师娘说过,师父们喜清净,所以没事的时候不要去打扰。
一直以来,白寿都谨遵教诲。
可随着近期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得不每天去主卧请安一次。
尽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只是几个“香”字。
回到石室里,白寿吃了几个饼子,又喝了半碗剩下的米粥。
随后,他从石床底下抽出一本书。
这是师娘发病后给他的,说只要学会它,就可以成仙。
白寿当然不信,但一想到师娘极有可能正是修炼了这本书,才导致的发病,他就打算仔细看一看了。
万一能够从中找到治疗师娘疾病的法子呢。
书不厚,拿在手里很轻。
封面光秃秃的,没有字。
翻开后的内容也是寥寥无几,只有前面几页上刻画着些许图案,往后翻则是一片空白。
白寿询问过,结果得到的答复是他眼睛太浅,所以看不见更深的门道。
然后白寿继续问师娘能看见多少。
师娘笑而不语,只伸手拿过书,放在眼前从头翻到尾。
她想表示自己全都看得见。
不过白寿没有揭穿的是,师娘其实把书拿反了。
难道师娘连第一页的内容都看不见吗?
白寿心里慌了。
好在,第二天给师娘送吃食的时候,他注意到师娘连筷子都拿反了。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师娘瞎了啊。
见此,白寿又开心了。
太好了,还以为师娘只是看不见书里面的内容呢,原来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啊。
过了些阵子,师娘的眼睛好了。
但是白寿也没有再去拿着书去问师娘,他很怕师娘为此再戳瞎双眼。
坐在石板床上,白寿把书翻到第三页。
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远距离。
斑驳漆黄的纸页上,画着幅图。
一个人手持莲台站在庙观里,用力的砸着大门,好似要逃离。
在他背后,庙观的各个区域,都立着神像。
这些神像形状不一,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注视着他。
白寿盯着这幅图,总觉得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梦里见到过,就是记不清了。
继续看去,在这幅图的上面,还有一行字。
本来这些字是模糊不清的,不过在他持续不断的,接连洗了一周的眼睛后,如今终于可以认清这些文字了。
整整十个词,二十字:
杀生、偷盗、邪淫、恶口、两舌、妄语、绮语、贪悭、嗔恚、邪见。
白寿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可为了师娘的病,他还是拼命将其记在心里,连带着底下那幅图。
背好后,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空空如也。
他用力睁眼去瞧,却依然瞧不真着。
为此,他还拍了拍脑袋,结果用力过猛,两颗眼珠竟直接掉了下来。
白寿摸索着捡起眼球塞回去,叹了口气:
“唉,师娘说得对,我还是眼睛太浅。”
把书收起来,白寿打算再去洗洗眼睛。
这时,一阵铜铃声响起,他面露喜色。
“师娘回来啦!”
……
几颗细长的米粒挂在脸上,国师从大木碗底钻出,兴奋的喊叫着。
包阳翰站在一旁,双手攥着根又粗又长的筷子,奋力熬煮。
两人齐刷刷的盯着门口的青年,像是在邀请赴宴。
这般景象,着实看的心里一凉。
“这……怎么会这样?”
倚靠着不知何时紧闭的门扉,周瑾冷汗直冒。
这两人疯了!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疯的呢?
身为一国之师,那老东西的手段他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与其合作,同演这出戏。
结果戏未唱完,演技最好的戏子却疯了。
还疯的如此莫名其妙。
这令他很是害怕。
“是这庙观的问题!”
能在这诡谲莫测,精怪肆意的万里枯骨山立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周瑾早就想到了这点,否则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娃娃如此客气。
奈何再怎么小心谨慎,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座大山的恐怖。
此时此刻,周瑾哪还顾得上别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砰”的一声,周瑾踹开屋门。
刚想跑出去,面前忽然闪过一片雪白。
仔细看去,竟是一颗颗米白从天而降。
眨眼间,米粒就堆成了一座米山,重新把门给堵死。
身后,还传出国师的低沉的嗓音。
“殿下,别急着走啊,还没吃粥呢……”
周瑾扭回身,发现国师不知何时已经从木碗里跑出来,就站在自己眼前。
佝偻的身躯裂开一道道缝隙,不断有米粒从中洒落。
包阳翰也是如此,他站在侧面,堵死了另一条路。
脸上愈发囊肿的横肉也渗着稻米。
包括眼眶、鼻孔、耳朵、嘴巴……都有大量米虫蠕动。
“呕……咳咳。”
强烈的不适感扑面而来,周瑾忍着恶心,不让自己吐出来。
同时,他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摸出一沓符纸,向前抛去。
“散!”
红光迸发,几张符纸分别射向老者与壮汉。
两人定在原地,身上的米粒逐渐迸出火光,一时间,竟真有燃烧的趋势。
不过很快,微弱的火苗就被二人身体里流出的更多的米粒给掩盖。
而趁着这个功夫,周瑾也钻进了门口的米堆。
米堆太过厚重,他法力又较为浅薄,没办法驱散。
而他又总不能往房间里面跑,所以只能选择借用符纸,试试看能否搏出一条生路。
“快了,就快爬出去了!”
周瑾拨开层层“白沙”,努力向外爬去。
呼吸越来越重,密实的米粒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爬了许久,眼前的乳白色都开始令他开始感到眩晕,扭曲。
而就在他马上要昏过去时,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
周瑾心中狂喜,拼尽最后一口气,继续往前。
很快,光亮越来越近,身上的疲惫感也在逐渐减轻。
终于,他爬出来了。
“呼!出,出来了……”
他趴在地上,埋着头,毫不顾忌形象的咧着嘴角,大口喘着粗气。
在头顶的光亮的映衬下,青年显得十分癫狂。
“哈哈……终于……逃出……这间屋子了!”
额头点地,青年已没有一丝力气,可他依旧撕心裂肺的笑着。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明明是夜晚,为什么……
自己会看到光亮呢?
周瑾猛地抬头。
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盏烛灯。
紧接着,再向上,他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映衬出一张绝美无瑕的面孔,搭配着妖娆婀娜的体态,以及远处漆黑的夜色所带来的强烈对比,宛如一幅刚刚出土的曼妙仕女图。
明明看不出年龄,却始终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仿佛她的年纪很大,可仔细瞧去,又像是只有十六七的模样。
这个女人……
真的,
好美啊。
美的不可名状、美的无法挑剔。
放浪,骚气;
端庄,优雅。
几个无法结合到一起的词汇,此刻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居然全都适用,且不带丁点的违和。
一时间,周瑾甚至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直到这个女人张开口:
“别急着走,先喝碗粥吧。”
……
“师娘,师娘您回来啦!”
听到铜铃的声响,白寿快步跑出来。
一般来说,师娘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去主卧房,因为无论是否带回来“新的师父”,她都要去看望其他师父。
这次也是一样的。
主卧房的门开着,门口堆放着三个麻袋。
白寿好奇的凑过去,发现里面装的是只是米粒,也就不再关注。
“师娘!”
走进卧房,白寿一眼就看见跪坐在蒲团的高挑背影。
“寿儿。”
女人站起身,冲着白寿招了招手。
来至身前,他乖巧的拉起女人的手,刚想开口,视线却被一旁的光亮所吸引。
偏过头,他看见骨师父后面的供桌上,摆着盏烛火灯笼。
果然,出门这么久,师娘又带回来个师父。
“寿儿,来,快行礼,叫灯师父。”
注意到男孩的目光,女人笑逐颜开,拉着他来到那张供桌前。
白寿听话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道了句“灯师父好”。
礼毕。
白寿给师娘讲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里的庙观的事。
先是关于自己看书的感悟,然后是些关于师父们的事,最后则提起今天傍晚来的几个客人。
“他们啊……已经下山了。”
师娘笑语盈盈的轻声说道:“都是些很棒的小伙子呢,临走还给咱们留了不少吃食。”
原来门口那三袋米粒是他们留下的。
还真是善人呢。
“对了,师娘,骨师父又去偷东西了。”
白寿忽然想起什么,打起小报告:“这次它好像偷了个人回来。”
说着,他拉着师娘走到前面那张供桌。
此刻,两人能够清晰的看到,在这张供奉着一根白骨的桌面下,有个圆滚滚的麻袋,在缓慢蠕动。
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应该已是精疲力竭。
“寿儿,你说错了,你师父这是在救人呐。”
说着,女人伸手抓住麻袋。
分明看似柔弱无骨,一副娇柔美妇人形象的她,却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其单手拎起。
随后,她打开金丝束缚的口子。
白寿探头看去,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竟是不久前唯一吃过米粥的那位大姐姐客人。
“啊,骨师父怎么把客人给偷来了!”
白寿一惊。
旋即,却是一怔,些许愣神。
明明煮粥的时候骨师父就把人给偷来了,可为什么自己去偏房送粥时,还能看见这位大姐姐呢?
难不成……骨师父是从未来偷来的?
白寿想不明白,呆愣愣的看着师娘。
美妇人似是知晓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因为这位客人喝了咱们的粥,是好人,所以骨师父就留她做客了。”
“骨师父是怎么知道只有她会喝粥的?”
“因为这是香师父告诉他的。”
“那香师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香师父能够窥见因果。”
“师娘,因果是什么?”
美妇人笑而不语,低头看着男孩,用力嗅了嗅,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仿佛闻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