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师娘

师娘说过,师父们喜清净,所以没事的时候不要去打扰。

一直以来,白寿都谨遵教诲。

可随着近期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得不每天去主卧请安一次。

尽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只是几个“香”字。

回到石室里,白寿吃了几个饼子,又喝了半碗剩下的米粥。

随后,他从石床底下抽出一本书。

这是师娘发病后给他的,说只要学会它,就可以成仙。

白寿当然不信,但一想到师娘极有可能正是修炼了这本书,才导致的发病,他就打算仔细看一看了。

万一能够从中找到治疗师娘疾病的法子呢。

书不厚,拿在手里很轻。

封面光秃秃的,没有字。

翻开后的内容也是寥寥无几,只有前面几页上刻画着些许图案,往后翻则是一片空白。

白寿询问过,结果得到的答复是他眼睛太浅,所以看不见更深的门道。

然后白寿继续问师娘能看见多少。

师娘笑而不语,只伸手拿过书,放在眼前从头翻到尾。

她想表示自己全都看得见。

不过白寿没有揭穿的是,师娘其实把书拿反了。

难道师娘连第一页的内容都看不见吗?

白寿心里慌了。

好在,第二天给师娘送吃食的时候,他注意到师娘连筷子都拿反了。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师娘瞎了啊。

见此,白寿又开心了。

太好了,还以为师娘只是看不见书里面的内容呢,原来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啊。

过了些阵子,师娘的眼睛好了。

但是白寿也没有再去拿着书去问师娘,他很怕师娘为此再戳瞎双眼。

坐在石板床上,白寿把书翻到第三页。

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远距离。

斑驳漆黄的纸页上,画着幅图。

一个人手持莲台站在庙观里,用力的砸着大门,好似要逃离。

在他背后,庙观的各个区域,都立着神像。

这些神像形状不一,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注视着他。

白寿盯着这幅图,总觉得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梦里见到过,就是记不清了。

继续看去,在这幅图的上面,还有一行字。

本来这些字是模糊不清的,不过在他持续不断的,接连洗了一周的眼睛后,如今终于可以认清这些文字了。

整整十个词,二十字:

杀生、偷盗、邪淫、恶口、两舌、妄语、绮语、贪悭、嗔恚、邪见。

白寿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可为了师娘的病,他还是拼命将其记在心里,连带着底下那幅图。

背好后,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空空如也。

他用力睁眼去瞧,却依然瞧不真着。

为此,他还拍了拍脑袋,结果用力过猛,两颗眼珠竟直接掉了下来。

白寿摸索着捡起眼球塞回去,叹了口气:

“唉,师娘说得对,我还是眼睛太浅。”

把书收起来,白寿打算再去洗洗眼睛。

这时,一阵铜铃声响起,他面露喜色。

“师娘回来啦!”

……

几颗细长的米粒挂在脸上,国师从大木碗底钻出,兴奋的喊叫着。

包阳翰站在一旁,双手攥着根又粗又长的筷子,奋力熬煮。

两人齐刷刷的盯着门口的青年,像是在邀请赴宴。

这般景象,着实看的心里一凉。

“这……怎么会这样?”

倚靠着不知何时紧闭的门扉,周瑾冷汗直冒。

这两人疯了!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疯的呢?

身为一国之师,那老东西的手段他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与其合作,同演这出戏。

结果戏未唱完,演技最好的戏子却疯了。

还疯的如此莫名其妙。

这令他很是害怕。

“是这庙观的问题!”

能在这诡谲莫测,精怪肆意的万里枯骨山立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周瑾早就想到了这点,否则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娃娃如此客气。

奈何再怎么小心谨慎,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座大山的恐怖。

此时此刻,周瑾哪还顾得上别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砰”的一声,周瑾踹开屋门。

刚想跑出去,面前忽然闪过一片雪白。

仔细看去,竟是一颗颗米白从天而降。

眨眼间,米粒就堆成了一座米山,重新把门给堵死。

身后,还传出国师的低沉的嗓音。

“殿下,别急着走啊,还没吃粥呢……”

周瑾扭回身,发现国师不知何时已经从木碗里跑出来,就站在自己眼前。

佝偻的身躯裂开一道道缝隙,不断有米粒从中洒落。

包阳翰也是如此,他站在侧面,堵死了另一条路。

脸上愈发囊肿的横肉也渗着稻米。

包括眼眶、鼻孔、耳朵、嘴巴……都有大量米虫蠕动。

“呕……咳咳。”

强烈的不适感扑面而来,周瑾忍着恶心,不让自己吐出来。

同时,他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摸出一沓符纸,向前抛去。

“散!”

红光迸发,几张符纸分别射向老者与壮汉。

两人定在原地,身上的米粒逐渐迸出火光,一时间,竟真有燃烧的趋势。

不过很快,微弱的火苗就被二人身体里流出的更多的米粒给掩盖。

而趁着这个功夫,周瑾也钻进了门口的米堆。

米堆太过厚重,他法力又较为浅薄,没办法驱散。

而他又总不能往房间里面跑,所以只能选择借用符纸,试试看能否搏出一条生路。

“快了,就快爬出去了!”

周瑾拨开层层“白沙”,努力向外爬去。

呼吸越来越重,密实的米粒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爬了许久,眼前的乳白色都开始令他开始感到眩晕,扭曲。

而就在他马上要昏过去时,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

周瑾心中狂喜,拼尽最后一口气,继续往前。

很快,光亮越来越近,身上的疲惫感也在逐渐减轻。

终于,他爬出来了。

“呼!出,出来了……”

他趴在地上,埋着头,毫不顾忌形象的咧着嘴角,大口喘着粗气。

在头顶的光亮的映衬下,青年显得十分癫狂。

“哈哈……终于……逃出……这间屋子了!”

额头点地,青年已没有一丝力气,可他依旧撕心裂肺的笑着。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明明是夜晚,为什么……

自己会看到光亮呢?

周瑾猛地抬头。

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盏烛灯。

紧接着,再向上,他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映衬出一张绝美无瑕的面孔,搭配着妖娆婀娜的体态,以及远处漆黑的夜色所带来的强烈对比,宛如一幅刚刚出土的曼妙仕女图。

明明看不出年龄,却始终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仿佛她的年纪很大,可仔细瞧去,又像是只有十六七的模样。

这个女人……

真的,

好美啊。

美的不可名状、美的无法挑剔。

放浪,骚气;

端庄,优雅。

几个无法结合到一起的词汇,此刻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居然全都适用,且不带丁点的违和。

一时间,周瑾甚至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直到这个女人张开口:

“别急着走,先喝碗粥吧。”

……

“师娘,师娘您回来啦!”

听到铜铃的声响,白寿快步跑出来。

一般来说,师娘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去主卧房,因为无论是否带回来“新的师父”,她都要去看望其他师父。

这次也是一样的。

主卧房的门开着,门口堆放着三个麻袋。

白寿好奇的凑过去,发现里面装的是只是米粒,也就不再关注。

“师娘!”

走进卧房,白寿一眼就看见跪坐在蒲团的高挑背影。

“寿儿。”

女人站起身,冲着白寿招了招手。

来至身前,他乖巧的拉起女人的手,刚想开口,视线却被一旁的光亮所吸引。

偏过头,他看见骨师父后面的供桌上,摆着盏烛火灯笼。

果然,出门这么久,师娘又带回来个师父。

“寿儿,来,快行礼,叫灯师父。”

注意到男孩的目光,女人笑逐颜开,拉着他来到那张供桌前。

白寿听话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道了句“灯师父好”。

礼毕。

白寿给师娘讲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里的庙观的事。

先是关于自己看书的感悟,然后是些关于师父们的事,最后则提起今天傍晚来的几个客人。

“他们啊……已经下山了。”

师娘笑语盈盈的轻声说道:“都是些很棒的小伙子呢,临走还给咱们留了不少吃食。”

原来门口那三袋米粒是他们留下的。

还真是善人呢。

“对了,师娘,骨师父又去偷东西了。”

白寿忽然想起什么,打起小报告:“这次它好像偷了个人回来。”

说着,他拉着师娘走到前面那张供桌。

此刻,两人能够清晰的看到,在这张供奉着一根白骨的桌面下,有个圆滚滚的麻袋,在缓慢蠕动。

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应该已是精疲力竭。

“寿儿,你说错了,你师父这是在救人呐。”

说着,女人伸手抓住麻袋。

分明看似柔弱无骨,一副娇柔美妇人形象的她,却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其单手拎起。

随后,她打开金丝束缚的口子。

白寿探头看去,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竟是不久前唯一吃过米粥的那位大姐姐客人。

“啊,骨师父怎么把客人给偷来了!”

白寿一惊。

旋即,却是一怔,些许愣神。

明明煮粥的时候骨师父就把人给偷来了,可为什么自己去偏房送粥时,还能看见这位大姐姐呢?

难不成……骨师父是从未来偷来的?

白寿想不明白,呆愣愣的看着师娘。

美妇人似是知晓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因为这位客人喝了咱们的粥,是好人,所以骨师父就留她做客了。”

“骨师父是怎么知道只有她会喝粥的?”

“因为这是香师父告诉他的。”

“那香师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香师父能够窥见因果。”

“师娘,因果是什么?”

美妇人笑而不语,低头看着男孩,用力嗅了嗅,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仿佛闻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