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讣告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电

致-邦克山先驱报-费莱·特伦奇:

父丧,后日葬,速回锈山。收到后请联系锈山电报局。

发自-锈山特伦奇堡-西奥多·特伦奇

.....

精简的电文捏在手里许久,一个男人,一个留着长发的憔悴男人紧紧盯着纸上的内容,任凭坐在他对面的报童怎么喊也无动于衷。

男人看上去很瘦弱,一件泛白的病号服罩住了他整个人。他低垂着头,杂乱黑色卷发垂下遮住了前额直至眼部。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任凭报童呼喊,也没用半点动静。

报童显得有些局促,手指绕着衣角,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倒不是因为房间里还存在一个看起来不好相与的监护医生。

而是他对面的憔悴病人大有来头。

那可是费莱·特伦奇,波士顿近几年来最出名最年轻的报社主编。

让那些上司同僚现在来瞧上一眼,任谁也不会相信面前的病人会是特伦奇先生。他仅仅消失几个月时间,看上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是个大新闻,而现在,他需要向大新闻本人传达消息,并对他的情况保密。

“先生?先生?特伦奇先生?!”

又撇了监护医生一眼,报童的声音提高了许多,直至男人有所动静。

听到报童高亢的喊声,费莱·特伦奇抬起了头,乱发下那双碧蓝眼眸流露出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震惊,是一种茫然,更饱含悲伤。

“您的助理,韦德先…先生,让我…转交给您这个…”

一张从波士顿到锈山的单程火车票被报童递上了桌面。

趁着费莱拿起车票的同时,报童深呼吸,接着一口气说道:“韦德先生还说,他已经将您的乘车信息发回去了,您需要在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赶到火车站乘车。同时他还替您多请了半年的假,您可以放心去处理事情。他永远都是您最忠实的助理!!”

“谢谢。”费莱·特伦奇回道,他的声音是那样轻,有气无力的。

做完一切,报童自觉地准备离开。

“等等。”费莱喊住了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一美元的纸钞。“小费,还有,替我谢谢韦德。”

报童接过小费欢快的离开了。

房间里,费莱·特伦奇给完小费后蜷缩在椅子上,机械式地将单程车票捻起又放下。

他此刻像是丢了魂魄,只知道痴愚的重复手上动作。

直到监护医生将窗帘拉开,夕阳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才肯将目光挪过去。

“来根烟吗?”

医生问道,他将一根卷烟递到对方手边。

费莱没有拒绝,火光乍起,一阵烟雾缭绕后,他揉搓着卷发回忆道:“我其实和我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于,来波士顿这些年我都没有见过他一面。”

费莱·特伦奇是一九一七年来到的波士顿,那年他二十岁,现在他二十七岁。

这些医生并不清楚,他只顺着费莱的话引导下去:“是吗?那的确很糟糕了。”

费莱戚戚然一笑,接着回忆:“具体说起来,我和他之间的嫌隙是在我上大学的第二年开始的。”

“我曾就读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文学系,就是艾塞克斯郡阿卡姆镇上里的那所。我并不了解那里的情况,在上大学之前我甚至连锈山都没出过。就读的第一年,学校附近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些是谣言,有些是事实。总之,我在那的第一个学年过的很不开心,常常失眠。”

“当然,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你们不是说了吗,我的病因就是在那里埋下的。”

医生点了点头,他默不作声的将手里的病例本翻到了第一页。

上面清楚的写着:费莱·特伦奇,重度转中度精神衰弱,疑似精神分裂,同时伴随偶发性怪梦,梦醒后并发轻度人格认知障碍现象。

费莱继续回忆。

“于是在第二年秋,我就申请了休学。”

“休学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悲伤的事,这意味着我停止更深层次的知识获取。但对于勒伦奇家族,对于莫罗蒂·L·特伦奇,也就是我的养父来说,这是个惊喜。”

“我的家族有条矿脉,他们在此之上经营着采矿,冶金,甚至于远洋出口业务。父亲一直以来希冀于把所有的子嗣都安插在家族岗位中。我的几个兄弟姊妹也顺从他的安排,唯有我是例外。”

“在家的那段时间里,父亲不止一次的跟我提过那些事。我一次也没听进去。”

“我醉心于文学,执着于故事梦想。”

“开始,我和他只是理论,后面演变成了争吵,再后来......”

说到这儿,费莱顿住,猛抽了口烟,随后缓缓吐出。

在白色散开的烟雾里,他仰头接着说道:“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火山爆发了,砰!”

“直到那时,我才悲哀的发现我和他之间已再无缓和的可能。”

“一堵高墙横亘在我俩之间。”

“直到...现在,直到...这封...电报...”

费莱近乎哽咽的说完,他将电报举到眼前,透过纸张,他似乎能见到远在几十英里外已经躺入棺材的那个执拗老头。

医生看着他,在确认对方又像是失了魂魄后,才如此说道:“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故事。在这世上很多意外我们都没办法避免的,您没必要表现得这么…自责。”

“我晓得,只是这就像我的病一样,我知道什么是梦,但我还是会分不清我究竟是谁。”

“但你就是你,这是客观事实。”

费莱没有回应。

“好吧,先暂时将它们放一边吧,我们来聊聊出院的事宜,我想这是您现在迫切需要的”说话间,医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出院证明,递到面前,指着底角空白处说,“您需要在这里签个字。”

费莱囫囵瞧上了一眼,便急忙开始签字。

趁着费莱提笔,医生继续道:“老实说,特伦奇先生,如果不是事发突然,我们是不太建议您现在就出院的。”

“您也知道,您的情况很不稳定。现在的镇定药物没法让您不再梦到那些吊诡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在您刚好所好转的这个时间点。”

“我们很担心...”

“但我必须回去不是吗...我想我捱的住。大不了,再回来就是了。”

费莱打断了他,并将签好的文件递了回去。

医生瞧了对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憋了半天道:“可以了,您拿着证明去一楼领您刚来时存的物品就行。”

在费莱将踏出房间的一瞬,医生如同他喊住报童一样喊住了他。

“费莱!”

“作为医生,最后容我叨扰一句。无论怎样,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叫费莱·特伦奇。费莱·特伦奇是你的主体意识,它主导你的一切。”

“主体意识…”

费莱沉吟良久,最后他道了声谢,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