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位处滁州西南十里之地,其景蔚然深秀,清幽淡雅之韵闻名遐迩。域内大小山峰恰有八十一座,层峦叠嶂,绵延起伏,沟壑幽深,溪流潺潺作响,森林蓊郁茂密,仿若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丹青,尽显自然之妙。
于琅琊山深处,隐匿着一座古寺。此寺原称宝兴寺,始建于唐大历六年,由滁州刺史李幼卿携手山僧法琛共同营建。悠悠岁月中,寺庙屡遭损毁,又多次修葺,寺名亦数度更迭。因其坐落于琅琊山环抱之内,滁州的善男信女便以“琅琊寺”相称。
琅琊寺外的山谷间,有一泓天然深水潭。此潭由山中渗流汇聚而成,水域广袤,足有两千余亩,水面澄澈如镜,清可见底。当下正值深冬,山中寒气凛冽,砭人肌骨,潭水早已凝结成一层厚实的坚冰。冰面之上,伫立着一位身着僧袍的中年和尚。他生就一张四方阔脸,眉浓如墨,目若朗星,双手合十,双唇轻动,喃喃吟诵着经文,似在与天地沟通。蓦地,和尚声如洪钟,大喝一声:“起!”刹那间,“哗啦”一响,距他五六步开外的水面,骤然蹿出一道人影。和尚毫不迟疑,不顾寒水飞溅,身形一闪,一步跃起,长臂一伸,拦腰抱住那人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岸边飞速掠去。
上岸之后,中年和尚轻轻将人放下,盘膝而坐,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瓷瓶。他神色凝重,动作极为小心地倒出一枚火红的药丸,急切说道:“快,赶紧吞服下去!”那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身形略显单薄。少年伸手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仰头吞入口中。和尚见少年服下药丸,又取出一枚,置于掌心,轻轻搓碎,而后在少年的后背上发力揉搓起来。少年轻哼一声,旋即紧紧咬住牙关,强忍着疼痛。约莫过了一刻钟,当少年的整个后背变得通红似火时,和尚才停下动作,说道:“好了,快把衣服穿好,莫要着凉了!”
少年起身,从岸边的草丛中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他事先备好的衣物鞋袜。一件洗得泛白、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映入眼帘,显得格外单薄。少年默默穿上衣服,和尚见状,眉头微微一蹙,说道:“这件僧袍实在破旧不堪,不能再穿了。为师已为你添置了几件新衣,稍后拿给你。”少年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看了和尚一眼,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和尚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山中小路走去。少年赶忙跟上,二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地行走在蜿蜒的山径之上。这条小路乃是前唐时期信众为寺庙修筑,专为年节与佛诞日放生之用。然世事变迁,如今信佛之人渐少,寺庙也日渐荒废。往昔金碧辉煌的金身菩萨,如今已沦为泥胎,更不见有人前来放生。
山中小道常年无人修缮,路面崎岖不平。两人在这高低起伏的山路上缓缓前行,眼看就要到寺庙山门。和尚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往后你便无需做早课了,主持师兄那边,为师自会去说项。你去吧。”少年听闻,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双手合十,恭敬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师父!”和尚微微点头,转身朝山门走去。少年正要向后山方向走去,这时,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小心点!”少年一愣,满脸迷茫,刚欲开口询问,却见和尚已然走进山门。少年满心疑惑,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后山走去。
这少年名叫杨玧,然而此杨玧已非彼杨玧。确切来讲,这具躯体名为杨玧,但其灵魂却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时代。三年前,杨玧本在泰山游玩,不慎从泰山之巅失足坠落。待他悠悠转醒,已然身处这琅琊寺中。虽说继承了原主杨玧的部分记忆,可这些记忆残缺不全,犹如破碎的拼图,让他伤透脑筋。他身世成谜,只记得十岁之前与一位容貌秀丽的妇人相依为命,猜测那妇人便是自己的母亲。至于之后的记忆,却如断了线的风筝,杳无踪迹,亦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座寺庙的。他的师父乃是寺中的监寺,法号慧明,乃主持慧空的师弟。慧明对杨玧关爱有加,只是生性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故而杨玧与他平日交流并不多。但今日,无疑是师父说话最多的一次。尽管杨玧满心疑惑,想不明白其中缘由,索性不再去想。
杨玧快步向后山走去,这已然成为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课。每日清晨,他都会在寒潭之中修炼师父传授的龟息术,如此坚持已有三年之久。这三年间,虽说他身形依旧瘦弱,可体内的力量却如破土的春笋,迅猛增长,浑身上下仿若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正因如此,即便身上衣物单薄,他却丝毫不觉寒冷。杨玧在后山疾驰半个多时辰,来到一个山洞前。他从洞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把匕首、一小包盐粒以及一把火镰。他拿起包裹,朝着深山更深处走去。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山中一片萧瑟,飞禽走兽踪迹难觅。杨玧在山林间搜寻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猎到一只山鸡。他来到小溪边,将山鸡仔细清洗干净,均匀地洒上些许盐巴,而后架在火上烘烤起来。寺庙之中严守清规,戒荤腥、禁杀生。虽说杨玧并非出家僧人,但寺规森严,更何况他的师父身为监寺。因而杨玧行事之时,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杨玧见山鸡一时半会儿还烤不熟,便在一旁练起武来。他所习练的乃是师父传授的象形拳,此拳法以模仿外物形态而创,是少林武学中的绝技。此拳法精妙绝伦,深谙外物之精髓,攻守之间,变化万千。猴拳灵动巧妙,以守为攻;鹤拳轻盈飘逸,来去自如;龙拳气势磅礴,先发制人;蛇拳机敏灵活,直击要害;虎拳威风凛凛,咄咄逼人;豹拳刚猛凶悍,锐不可当。鉴于杨玧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力气尚未达到巅峰,故而师父慧明让他着重练习鹤拳。只见他身姿轻盈,掌拳变换如电,身形恰似白鹤展翅,气势如虹。每一招式皆刚柔并济,既凌厉勇猛,又灵活多变。突然,杨玧施出一招“双翼出击”,将怀中匕首猛地掷出,随后纵身一跃,朝着林中疾奔而去。然而,待他冲进林中,却发现空无一人,唯有自己的匕首深深插在树干之上。他仔细查看一番,纵身跃起,拔下匕首。环顾四周,依旧不见任何异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思忖:“看来是我太过神经质了,根本就没有人。想来也是,此处乃寺庙后山,荒僻幽静,那些和尚又怎会来此。”说罢,他大步走出林子。这时,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杨玧顿时大喜,摸了摸肚皮,笑道:“哈哈,这下可以大快朵颐了!”
林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上,悄然跃下一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动作轻盈稳健。此人正是杨玧的师父慧明。此刻的慧明装扮甚是奇特,并未身着僧袍,而是一身短装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他静静地凝视着在小溪边吃得津津有味的杨玧,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后转身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