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关了三天。
骊山道把山口封得铁桶一般，连只兔子都过不去。守陵镇的客栈住满了进不去山的行商，骂声一片，可谁也不敢硬闯——前天有个不信邪的镖师想趁夜摸过去，第二天一早，尸首就挂在隘口的石堡上。
“玄哥，怎么办？“阿绾看着楼下吵吵嚷嚷的商队，“要不咱先回去？“
“回去？“嬴玄站在窗边，望着青黑色的山影，“玉玺催了我一路。它比我还急。“
“可山门关着……“
“山门关着，是因为里头出事了。“嬴玄道，“出事，才有机会。“
阿绾没接话，趴在窗台上，看楼下那些灰头土脸的商队，半晌才说：“玄哥，你说——那玉玺要的东西，真在骊山吗？“
“在不在，进去才知道。“嬴玄道，“可它催了我一路，越靠近这座山，它就越烫。我总觉得，它跟这座山，有说不清的牵连。“
“牵连？“
“嗯。“嬴玄的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它一直没动静。偏偏到了骊山跟前，它烫成这样——像是憋了半辈子的话，终于找见了要说的那个人。“
阿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要是……骊山里等着你的，不是缺角，是别的东西呢？“
“那也得去。“嬴玄道，“它把我引到这儿，总得有个说法。我这个人，最怕欠账——欠爹娘的、欠村里的，如今又多欠它一笔。不弄明白，我睡不踏实。“
阿绾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呢？“
“什么？“
“你满脑子都是算账、找缺角。“阿绾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哪天，骊山里那东西让你别回村了，你是不是也不回了？“
嬴玄回头看她。窗外的日光照进来，阿绾低着头，手指绞着包袱带子。
“不会。“他道。
“为啥？“
“你跟他们不一样。“嬴玄顿了顿，“他们是我要办的事。你是……我要回的家。“
阿绾的耳朵尖腾地红了，把脸埋进包袱里，瓮声瓮气骂了一句：“……谁、谁要当你家了！“
“嗯，“嬴玄转回身，望向那座山，嘴角却翘了起来，“不要也得要。走了，下去吃碗面，顺便听听那些进不去山的行商，都骂些什么。“
这一日，嬴玄在镇口茶棚坐了半天。
茶棚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进不去山的行商。有人拍桌子骂骊山道黑心，有人叹气说这趟买卖白跑。角落里有几个老者，却压着嗓子说起了另一桩事——
“听说了没？前几日夜里，山口那边有人听见……兵甲声。“
“兵甲声？“
“嗯，叮叮当当，像整队整队的兵在山里走。“老者呷了口茶，“后半夜又没了。守卡的柳家兵都说自己没听见，可那晚值夜的，第二天就换了人。“
“莫不是……山里那些老东西，醒了？“
“嘘！“另一个老者连忙摆手，“这种话也敢说？前年说这话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嬴玄垂着眼，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付了钱，起身走了。
他转向鹞子：“车马行那边，有什么消息？“
鹞子压低声音：“有。昨天夜里，柳家的车马行连夜进了三趟山，拉的都是空车——可出山的时候，车上盖着油布，垛得老高，还专门有人押车。“
“拉的什么？“
“看不清。“鹞子摇头，“但俺听押车的嘀咕了一句——'又塌了，这回挖出东西了。'“
又塌了。
嬴玄心里一动，当即拍板：“今晚进山。“
“你疯了？！“阿绾一把拽住他，“山门关着，你进得去？“
“正门进不去，走野道。“嬴玄道，“那夜我踩过一条猎户道，绕得过隘口。“
“我跟你去。“
“你留下。“
“凭啥？“
“凭你跑不快。“嬴玄看着她，“我要真在山里出了事，你留在镇上，还能找壶公搬救兵。你要跟我进了山——咱俩一块儿折里头，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阿绾咬着唇，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腰上的钱袋解下来，塞进他手里：“拿着。要是……要是用得着，该使银子就使银子，别抠。“
“嗯？“阿绾见他愣神，把钱袋又往前递了递，“发什么呆？拿着啊。“
嬴玄没接，反问道：“你把钱都给了我，你住店吃饭怎么办？“
“我？“阿绾笑了一下，“我一个大活人，在镇上还能饿死不成？倒是你——进山不比走官道，该使银子的时候千万别抠。“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跑？“阿绾哼了一声，“你要跑早跑了，用得着等到骊山脚下？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连那几文过路钱都舍得替陌生人掏，我信你。“
嬴玄沉默了一瞬，没再推辞，把钱袋收进怀里：“……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谁要你还。“阿绾别过脸，“你能囫囵回来，就是还我了。“
夜深了。嬴玄推门要走，鹞子不知从哪儿闪出来，把一根磨尖的铁签塞进他手里：“山口野狗多，防身。“
“哪来的？“
“车马行废料堆里捡的。“鹞子别过脸，“俺用不着。“
嬴玄掂了掂那根铁签，收进袖里：“回来还你。“
“……不用还。“
“知道了。“
阿绾送走嬴玄，回屋坐了一会儿，见鹞子还蹲在门槛上，便道：“你不去睡？“
鹞子摇头：“俺睡不着。“
“咋了？“
“俺说不上来。“鹞子闷声道，“俺总觉得，那座山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玄哥。“
阿绾心里一紧，嘴上却道：“小孩子家，别瞎说。“
鹞子没再吭声。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道：“……俺娘走的那天夜里，俺也觉着心里发慌。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阿绾张了张嘴，那句“别瞎说“到底没再说出口，只轻轻道：“……睡吧。他答应过，会回来。“
当夜，嬴玄独自摸上野道，绕过了隘口。
山道陡峭，碎石硌脚。他走了一程，在识海里开口：“老东西，这条路，你真认得？“
残魂沉默了很久，才道：“……认得，又不认得。“
“怎么说？“
“朕记得，这儿该有条河。“残魂的声音透着茫然，“河没了。朕记得，这儿该有座碑……碑也没了。“
“多少年了？“
“朕不知道。“残魂低声道，“朕只知道——朕记得的东西，正一件一件少下去。今儿还记得的，明儿兴许就忘了。“
嬴玄的脚步顿了顿，没再追问。
越往山里走，他心口的玉玺就越烫。烫到最后，像是贴着一块烧红的铁，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焦味。
骊山的夜很静，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绕开了这座山。月亮挂在山脊上，惨白惨白的，把满山的松涛照成一片凝固的墨色。
他摸到一处半塌的石门前时，识海里，残魂忽然剧震起来。
“停——“
嬴玄立刻停步：“怎么了？“
残魂没有回答。可嬴玄能感觉到，那缕残魂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又痛又狂，在识海里翻涌不休，带起一阵阵撕裂般的波动。
“老东西？！“
“……这是……这是朕的……不……“残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扯碎了的布，“朕认得这条路……朕当年……从这里……进去过……“
嬴玄心头一凛。
他面前的石门半塌着，门楣上的石雕早已风化，可残存的纹路里，还能辨出一行极古老的篆字。嬴玄认不全，却能凭玉玺的感应，一个音一个音读出来——
“祖龙……归位……“
那行字的下方，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俑。
石俑有一人多高，披甲执戈，面目模糊，身上的甲片风化得几乎要散架。它们立在夜风里，守着一道半开的石门，守了不知多少年。
“这是朕的兵……“残魂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是朕的兵……朕带他们打过六国……朕说过，要带他们……回去……“
“老东西，你冷静点——“
“朕很冷静！“残魂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朕认得他们！你看他们身上的甲——那是大秦的甲！那是朕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嬴玄正待细看那行篆字，却觉得不对劲——石门后头，太黑了。
黑得不像是山腹，倒像……有东西把光吃了。
他摸出火折子，啪一声打亮。
火光一跳，照出门洞后头的景象：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影影绰绰，立着一排又一排的轮廓——人形，披甲，执戈。密密麻麻，顺着甬道一直排进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
嬴玄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东西……“他的声音发干，“你当年……在这儿埋了多少兵？“
识海里，残魂没有回答。
隔了半晌，它才开口，声音却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朕……不记得了。“
“朕只知道……它们都在这儿。一直都在。“
他说着，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极轻的颤——“它们……醒了。“
因为那两尊石俑，动了。
先是左边那尊。它头顶肩头的碎石簌簌落下，布满青苔的头颅，极慢、极慢转了过来。两只空洞的眼窝，直直“看“向嬴玄。
接着是右边那尊。它手里的石戈，“咔“一声，横了过来。
夜风忽然停了。
嬴玄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上刀柄——可他知道，一把猎刀，对上一尊活的石俑，跟拿筷子捅城墙没什么两样。
“老东西！“他在识海里急喊，“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兵，活过来了！“
识海里，残魂沉默了。
好半晌，它才开口。这一回，它的声音不再狂，反而低得有些发虚，带着一种嬴玄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茫然——
“不对……“
“这不是朕的兵。“
“朕的兵，早就死了……死在……死在朕之前……“
“不是你的兵？“嬴玄声音发紧，“那它们是谁的？“
“朕不知道……“残魂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灰，“可它们……在认朕。“
“认你？“
“认朕的气息。“残魂一字一顿，“也认……朕体内的东西。“
嬴玄心头一寒。
他忽然明白了——石俑动的契机，不是他闯进来，是残魂方才那股又痛又狂的波动。是那波动，惊醒了它们。
石俑的戈尖，缓缓抬起，指向了嬴玄的心口。
嬴玄牙一咬，不退反进——他赌石俑的戈，快不过他的刀。
铛！
猎刀砍在石俑膝上，火星迸溅，石俑纹丝不动，刀口却卷了刃。那尊石俑缓缓低头，空洞的眼窝“看“着他，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蚁虫。
戈，横扫。
嬴玄猛地扑倒，戈风贴着头皮刮过去，撞在身后的石门框上，崩下一大块碎石。他滚了两圈，翻身跃起，虎口渗出血来。
“老东西！“他嘶声喊，“你倒是让它停啊！“
识海里，残魂的声音又哑又乱：“朕在喊……朕喊了……它、它不听朕的了……“
不听朕的了。
嬴玄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山风骤起，吹散满山的死寂。嬴玄握紧刀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再让你的“兵“追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