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立刻回头。
刀还架在独眼脖子上,刀刃贴着肉。
他感觉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人拿烧红的铜钱按了一下,烫得发胀,又慢慢凉下去,凉透之后,反而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拱。
他收紧手指,没去挠。院中火把乱了一阵,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后门那盏孤灯也压得只剩一点红芯。
“都别动。”沈渡说。
声音不高,在风里却清清楚楚。
何仵作和几个差役全定住了。
沈渡慢慢站直,把独眼交给赶上来的两个差役,反手一肘将人撞到墙根,由他们按住。然后他才转身。
身后没人。
青砖地上,只有一滩新落下的黑水,巴掌大,形状像只脚。
水是从西墙根渗出来的,方向朝着后院。
沈渡提刀走了两步。那滩黑水停在那儿,不流,也不往地里渗。
他蹲下,用刀尖蘸了一点。那水像墨,又比墨黏。
刀尖提起来,水珠不落,挂在刃上轻轻发颤。
何仵作举着火把过来。那水在火光下泛出一层暗红色,像铁锈。
何仵作说:“总捕,这……这是从哪儿来的?”沈渡没答。
他让两个差役守在西墙根,自己沿着黑水来的方向往后院走。那水痕迹断断续续,隔几步出现一小片,一直到柴房门口。
柴房里关着马贵。沈渡推门进去。
马贵缩在一堆破麻袋后头,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虚汗。
见沈渡进来,他叫了一声“总捕”,声音又尖又细。
沈渡把他提起来,问:“刚才谁来过?”
马贵说:“没、没人。就起了一阵风,门自己开了一下。”
沈渡看门。门闩还挂着,没断。可门板下边多了一道水迹,贴着地面,从外头往屋里爬了半尺,又缩了回去。
沈渡问何仵作:“这柴房外头的排水沟,通哪儿?”
何仵作说:“通后巷。后巷再通西边的旧水沟。”
沈渡说:“把它堵上。堵之前先看沟里。”
何仵作带人去查。不多时回来,脸白得厉害,说后巷水沟里满是从井口方向渗过来的黑水。水流是活的,从北往南,正好从柴房下面经过。
沈渡明白了。那些人不必从墙头进来,也不必走门。
他们知道六扇门的下水沟连着城西旧水沟。
人进不来,井里的东西却可以顺着水走。
那只老鼠、那滩黑水、那股子桐油味,都是幌子。
真正的路,在脚底下。
沈渡让何仵作去把苏晚晴请来。
天还黑着。何仵作说:“现在去,城门还没开。”
沈渡说:“她住城里,不用出城。你带两个人从后巷过去,一路别停。”
何仵作走后,沈渡回到前院。
独眼被捆在柱上,两个差役守着。他左眼的黑布松了,脸也肿了半边,嘴角破了皮。
沈渡走到他跟前,说:“挑担子的不会来了。”
独眼抬了抬眼,没说话。
沈渡说:“他放你进来,就是让你来试水的。你后颈上那东西,早裂了。他和不和你来,你今晚都得出事。”
独眼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过了几息才说:“他说……他说只要我把周满带出去,就给我一碗井水。那水能压住。我信了他。”
沈渡说:“你喝了?”
独眼摇头:“还没。他说事成之后。”
沈渡说:“事成了,你连喝的机会都不会有。”
独眼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我没想杀那孩子。他们都说,周满是纯的,井喜欢。只要他进去了,就能替大家抵一阵。我们这些后颈上有印的,都能松快几天。”
沈渡说:“你们拿人填井,和那口井吃人,有什么两样?”
独眼不说话了。
苏晚晴到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一进院,先看沈渡。
沈渡站在西墙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没说话,只伸手去掀沈渡后领。沈渡没动。苏晚晴看了看,又用两指按了按他后颈中间。
沈渡只觉得那处又烫了一下。
苏晚晴收回手,说:“没显出来。但它在你皮上了。像盖了个看不见的印。过几天,会发乌。”
沈渡问:“能消吗?”
苏晚晴说:“能。别再去井边。别沾井水。也别再让那东西近身。”
沈渡说:“我今晚没碰。”
苏晚晴看着他:“你碰了气。那东西从水沟里过,带着井气。你挡在当间,它就从你身上过了一遍。你以为后颈烫,就是它经过。”
何仵作在后头听得脸都青了。
沈渡把衣领整好,说:“先看独眼。”
苏晚晴走过去,检查了独眼的后颈。那印子已经彻底裂了,黑水不再流,皮肉干枯,像被抽去水分的树皮。
苏晚晴说:“他活不过明天。井已经把他剩下的东西收走了。”
独眼听了,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说:“也好。省得再背。”
沈渡让何仵作把独眼关进暗屋,和陈三原来那间分开。
人没多久了,沈渡想再问些话,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和苏晚晴进了值房。
天已经蒙蒙亮。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黄纸包的药,交给沈渡:“牛黄、白矾、烧过的柳枝灰。调成水,擦后颈。每天三回。别碰黑米。”
沈渡接过去。苏晚晴又说:“那东西能顺水走,六扇门不能再住人了。尤其是后巷有沟的地方。今晚它来过一次,知道路了。下一回,就不会只从脚底下过。”
沈渡说:“我知道。今晚我会安排人封沟。前后门都有人看着。”
苏晚晴摇头:“封沟没用。城里的大沟小沟,早连成一片了。你堵得了六扇门,堵不了全城。”沈渡没说话。
苏晚晴走到门口,忽然说:“沈总捕,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周满?”
沈渡说:“他们说孩子纯。”
苏晚晴说:“再纯,也只是个孩子。城北流民里,像他这样的孩子不少。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渡看着她。苏晚晴说:“我爹的旧册里提过,井认人,是认八字。周满的八字,和他们要喂的那道锁,怕是对上了。”
沈渡没说话。苏晚晴也没再多讲,只道:“你多保重。”说完便走。
天亮以后,何仵作带人封了后巷的水沟。
他们往下挖了半尺,沟底黑水已经渗进土里。几个差役拿石灰铺了两层,又用烂麻布塞实。
沈渡没去。他坐在值房里,把苏晚晴给的药调了,用粗布蘸着,自己擦了后颈。药水微凉,可后颈还是热的。
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那东西在他身上过了。
他想起昨晚独眼最后那句话。周满。井认八字。
如果这是真的,那周满就不是碰巧被看中的。有人知道他的八字,有人把他的名字和时辰报给了井。这个人,就在离周满很近的地方。
沈渡喊来何仵作:“去把周满带过来,我问他几句话。”何仵作去带人。
周满被领来时,眼里还带着泪,像刚哭过。
沈渡让他坐下,问:“你爹娘死前,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比如写了生辰八字的纸。”周满摇头。
沈渡又问:“宋五知道你八字吗?”周满说:“知道。是宋五把我带大的。他说我娘死前托他,要他记着我的生辰,说不能让人知道。”
沈渡说:“谁告诉你的?”
周满说:“宋五。他只告诉我一个人。”
沈渡心里一沉。宋五已经死了。可宋五死前,常在旧水道和炭洞之间走动。他若被人套了话,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周满的八字,就是那么漏出去的。
沈渡让差役把周满带回去,又嘱咐多给他点吃的。
他站在值房门口,看天色大亮。
那口井、那条暗沟、那个挑担子的,像一张网,已经从城外慢慢收进了城里。而周满,就是网里那条被挑中的小鱼。
沈渡知道,他得在对方收网之前,先把那个知道八字的人找出来。只有找出这个人,才知道他们到底要拿周满干什么。
他叫上何仵作,往城北去。
天还早,北门已经设了卡。
沈渡没走北门。
他带着何仵作从西边绕,过炭厂,再往北,去宋五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