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降价三十万的凶宅

何安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房源信息,手指头都在抖。

降价三十万。

这套位于滨江花园的房子,从挂牌到现在总共十九天,价格已经跌了四回。第一次降八万,第二次降十二万,第三次降五万,今天早上刚改的价格,又降了三十万。

同户型在售的四套,最低挂牌价三百二十万。这套只要二百六十三万。

中介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是业主急用钱,有人说是凶宅,还有人发了三个惊恐的表情,说这房子他带看过,看完回来发了一星期噩梦。

何安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后座解下电动车锁,往小区门口走。

滨江花园是十年前开发的楼盘,当年也算高档小区,现在外墙皮掉了好几块,物业费收不上来,门禁形同虚设。何安进门的时候保安正在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十二号楼,一单元,二十三层。

电梯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还有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寻人日期是三年前。

何安按了二十三层的按钮,电梯晃晃悠悠往上走。

门开的时候他没急着出去,先探了个脑袋。

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照得整条走廊跟鬼片现场似的。何安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门牌号往前走。

2301。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何安掏出手机给业主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紧接着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钥匙在门口地垫下面,你自己看。”

他蹲下来掀开地垫,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当房产中介三年,这种操作不是没见过。有些业主嫌麻烦,干脆让中介自己看房,看完拍视频发群里。但像这种降价三十万的房子,业主居然面都不露,何安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说不清的霉味,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残留的糊味。何安站在门口没动,先把手伸进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玄关不大,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正前方是客厅。装修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家具都是老式样,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扔着一只落满灰的遥控器。

何安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往里走了。

干中介这行,他看过少说也有上千套房子。空房、出租房、毛坯房、精装房,什么样的都见过。但这一套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

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

何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坏掉的灯在滋滋作响。

他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客厅深处的落地窗。

窗帘拉着,遮光布那种,拉得严严实实。按理说大白天的不应该拉这么严实,但也许业主走的时候就是这么拉的。何安这么想着,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他停住了。

客厅里有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喘气。

何安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听了三秒,那声音没了。

可能是楼上。他想。这破楼隔音差,楼上冲马桶楼下都能听见,喘口气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

主卧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何安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同样拉着窗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安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床,衣柜,床头柜。普普通通的一间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喝水杯子,杯底剩了点水,早干了,杯壁上结着一圈白印。

何安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正要转身出去,余光突然瞥见床脚的位置有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

一双脚。

穿着黑色布鞋的脚,露在床单外面。

何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他想跑,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床单动了。

那双脚往回收了一下,像是躺着的人翻了个身。

何安终于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然后他转身就跑。

穿过客厅,撞翻了茶几上的遥控器,冲进玄关,手忙脚乱地拉开门,一头扎进走廊里。

他没敢等电梯,直接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跳。跑到十五层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气。等缓过劲来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何安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业主发微信。

“哥,屋里有人?”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没人。”

“我刚看见床底下有双鞋。”

对方没回。

何安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分钟,正琢磨着要不要报警,对方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看错了?”

何安想了想,又往上翻了两条聊天记录,翻到那套房的照片。

照片里的主卧开着灯,床脚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到一层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推开楼梯间的门,穿过门厅,往小区门口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回过头。

十二号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花白,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何安脚步顿了顿,想打个招呼,老太太却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楼里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的阴影里。

何安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老太太是刚才从楼里出来的?还是本来就在楼门口?

他想不起来了。

回店里的路上何安一直在想那老太太。想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她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想她慢慢走进阴影里的背影。

想得脊背发凉。

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店长正翘着腿在工位上刷手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说:“来了?有个客户晚上要看房,你去带一下。”

何安把钥匙扔在桌上,没接话。

店长抬起头:“怎么?看房看傻了?”

“店长,”何安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转椅拉近,“滨江花园那套降价三十万的,什么情况?”

店长的表情变了变。

“你去看过了?”

“看了。”

“感觉怎么样?”

何安想了想,说:“凉。”

店长放下手机,把转椅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那房子我去年带人看过,看完回来发了一星期烧。”

何安看着他,等下文。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业主换了好几个,每个都住不长。上一个业主住了仨月就搬走了,房子委托给我们卖,自己跑外地去了。降价三十万就是他定的,说急着出手。”

“真死过人?”

“不知道,”店长摇摇头,“问过物业,问过邻居,都说没有。但这房子邪门,来看房的人十个有九个进屋就说不舒服。有一个女的,进去看了不到五分钟,出来脸都白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在耳边说话。”

何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

“不知道,她不肯细说,直接走了。”店长往后一靠,“后来那套房子就没人敢带了,谁带谁倒霉。上一个带的同事,带完当天晚上骑车摔了,腿折了仨月。再上一个,带完客户没几天,女朋友跟人跑了。玄不玄的你自己品。”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刚才说的那个客户,要看的哪套?”

店长往电脑屏幕上瞟了一眼:“恒盛花园,八楼,刚挂的,房东出国。”

何安松了口气。

恒盛花园是附近最好的小区,单价最高,房源最少。能挂出来的基本都是好房子,业主非富即贵,房子收拾得比酒店还干净。

他站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刚喝一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你好,安居房产。”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听起来普普通通。

“我看中了一套房子,想晚上去看。”

“好的哥,哪一套?”

“滨江花园,十二号楼,一单元,2301。”

何安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想问您怎么知道这套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房源挂在网上,谁都能看见,有什么好问的。

“哥,这套房……”他斟酌着措辞,“今天刚调价,确实便宜。但您确定晚上看?白天光线好,看得清楚。”

“晚上方便。”

“行,”何安放下水杯,打开电脑调房源信息,“您贵姓?”

“免贵姓周。”

“周哥,晚上几点?”

“九点半。”

何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好的哥,九点半我在小区门口等您,咱们到了联系。”

对面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何安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套房源的图片发呆。

主卧,床,床头柜。照片里的房间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

那双脚是他看错了?还是照片是之前拍的,后来有人进去了?

他想起业主发的那条消息——“你是不是看错了?”

业主怎么知道他会看错?

何安把转椅往后一推,站起来往外走。

店长在后面喊:“干嘛去?”

“回家吃饭。”

八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何安骑着电动车穿过两条街,在小区门口停好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二十。

他往四周看了看,路上没什么人,几辆车从身边开过去,尾灯消失在路口。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九点二十五,手机响了。

“我到门口了。”

何安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衬衫和裤子,普普通通的长相,没什么特征。非要说什么特征的话,就是站在那里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像一块背景板。

何安走过去:“周哥?”

男人点点头。

“走吧,我带您上去。”

进了小区,穿过门厅,等电梯。电梯从二十多层下来,开门的时候何安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两个人走进去,何安按了二十三楼。

电梯往上走,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何安盯着那跳动的数字,余光瞥见旁边的男人。

男人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何安也看向那倒影。

男人的脸被电梯里的灯光照得发白,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颗玻璃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何安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两拍。

电梯停了。

门开了,走廊里黑漆漆的,那盏坏掉的灯还是坏的。何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2301门口。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玄关,厨房,卫生间,客厅。和他白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茶几上那只遥控器的位置都没变。

何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男人说:“周哥,进来吧。”

男人没动。

何安回过头,看见男人正盯着客厅深处。

窗帘还是拉着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

“这房子……”男人开口,声音很轻,“有人住过。”

“对,业主自住,现在空着。”何安侧身让开路,“您随便看,主卧在那边,次卧在对面,厨房卫生间都在这边。”

男人迈步走进去。

何安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的,和白天一样。

男人伸手推开。

灯亮了。

何安站在后面,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床脚的位置。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白天看错了。

男人站在卧室中央,四处看了一圈,然后转过身,看向何安。

“这套房子,”他说,“我要了。”

何安愣了一下:“啊?”

“价格能谈吗?”

“能……能谈,”何安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我帮您联系业主,看能不能约个时间面谈——”

“不用,”男人打断他,“你帮我约,约好了告诉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何安接过去看了一眼。

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

周怀安。

“好的周哥,我明天一早就联系业主。”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何安跟在他后面,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正准备出门,余光突然瞥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转过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玄关愣了三秒,心跳得厉害。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何安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把门锁上。

“没事,”他说,“我刚才看花眼了。”

男人没说话,往电梯方向走。

何安跟在他后面,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他回过头,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坏掉的灯在滋滋作响。

电梯来了。

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往下走。

何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余光瞥见旁边的男人。

男人还是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方。

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翘起。

像是在笑。

何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默数。

18、17、16、15……

电梯停了。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何安的瞳孔猛地收紧。

这是白天站在十二号楼门口的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走进电梯,站在两人旁边,头也没抬。

电梯继续往下走。

何安盯着老太太的后背,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楼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想起她慢慢走进单元门阴影里的背影。

想起他刚才在2301的厨房门口看见的那个影子。

电梯到了一层。

门开了。

男人第一个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老太太慢慢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何安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老太太走出单元门,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

隔着玻璃门,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她看着何安。

路灯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转身走了。

何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走远,走进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八分。

他又抬起头,看向2301所在的楼层。

二十三层,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手机突然响了。

何安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业主发来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见面。”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号楼矗立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二十三层的那扇窗户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何安骑着电动车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老太太,想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想她张开的嘴。

她到底想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双黑色布鞋。

床单底下露出来的那双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店长发来的消息。

“刚才那个客户怎么样?”

何安想了想,回复道:“人挺爽快,说要定。”

店长发了个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那套房子?”

“真的。约了明天下午跟业主见面。”

店长没再回复。

何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她说——

“那房子里有人。”

何安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店长打来的。

“喂?”

“何安,”店长的声音有点奇怪,“你昨天带看那个客户,周怀安,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何安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刚才我查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店长顿了顿,“这号码的机主,三个月前就死了。”

何安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死因是坠楼,”店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从二十三楼掉下来的。滨江花园,十二号楼,一单元,2301。”

阳光照在何安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