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谭家坳的哑巴与铜镜

火车在午后驶入衡阳站,南方的阳光白得晃眼,炙烤着水泥站台,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水、和某种湿热植物腐败后混合的浓重气味,比武汉更热,更闷,像一口巨大的蒸锅。五人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让人透不过气。

“先离开车站,”禹疆抹了把瞬间冒出的汗,目光快速扫过嘈杂的站前广场,“找地方吃点东西,然后想办法去衡山县。”

他们在广场边缘找到一家门面油腻的小饭馆,叫“老刘家常菜”,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吊扇费力地转动,驱不散满屋的热气,老板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

点了几个简单的炒菜,等菜的功夫,禹疆状似随意地和老板搭话:“老板,打听个地方,衡山县边上,是不是有个叫‘谭家坳’的老村子?”

老板筷子顿了顿,抬眼打量了他们一圈,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谭家坳?你们去那儿做么子?”

“访亲。”孔维接口,语气温和,“家里老人说,有远房亲戚早年迁到那边去了,这次路过,想看看。”

“访亲……”老板嘬了口啤酒,摇摇头,“那地方,早冇得几个人喽,山路难走得死,又偏,年轻人都跑出来打工,剩下些走不动的老骨头,去年夏天发山洪,冲垮了唯一进村的路桥,到现在也没修,你们要去,得从黄泥坳那边绕,走老猎道,至少多走三四个钟头。”

“路这么难走?”雷猛皱起眉头。

“难走还是小事,”老板压低了点声音,“那地方,邪性,老话讲‘谭家坳,坳里寒,生人莫近,铜镜照魂难’。我们本地人,没事都不往那边凑。”

“铜镜照魂?”陆尘心里一动。

老板却摆摆手,不肯多说了:“吃饭,吃饭,菜来了。”

饭菜是粗糙的咸辣口味,几人默默吃着,心思各异,陆尘怀里的印玺,自踏入衡山地界,那股焦灼的嘶鸣便越来越清晰,几乎成了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搅得他心烦意乱更让他不安的是,嘶鸣声中开始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

吃完饭,禹疆付了钱,又买了几瓶水和一些耐储存的饼子,走出饭馆,午后阳光更烈,街上行人稀少,都在荫凉处躲着。

“黄泥坳怎么走?”禹疆拦住一个踩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汉。

老汉指了个方向:“往西,出了城,看到第一个大的岔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没水泥路,就是黄泥坳的土路了,你们要去谭家坳?那个鬼地方……”老汉摇摇头,蹬着三轮车走了。

没有别的选择,五人背起行装,开始徒步向西走。衡阳城很快被抛在身后,楼房变成了低矮的平房,然后是零散的农田,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被牛车和拖拉机压出深深车辙的黄土路,路两旁是茂密的杉树林和竹林,蝉鸣震耳欲聋,更添闷热。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几间歪斜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这就是黄泥坳。村里静悄悄的,只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

按照饭馆老板的指点,他们找到了一条隐没在灌木丛后、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那确实像是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路,狭窄、陡峭,布满碎石和滑腻的苔藓。

“跟紧,注意脚下。”禹疆率先钻了进去。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地方则紧贴着陡峭的崖壁,脚下就是深涧,水声轰鸣,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又被林间的闷热蒸腾,黏在身上。蚊虫成群结队地袭来,嗡嗡作响。

苏小九体力最弱,走了一个多小时,脸色已经苍白,呼吸急促,但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陆尘走在她后面,不时伸手托她一把,雷猛和孔维在中间,孔维的牛皮箱成了最大的负担,但他坚决不肯丢下。

爬上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小块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几块巨大的青石板散落着,上面布满干涸的青苔,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某种建筑的基座。

“歇十分钟。”禹疆说,自己也靠着一棵树干喘息。

大家瘫坐在石板上,喝水,擦汗,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水声。

忽然,一阵极轻微、极有规律的“叮……叮……”声,顺风飘了过来。

像是小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很脆,很稳,间隔固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声音来自密林更深处,偏向下山坳的方向。

“有人。”雷猛握紧了铁棍。

禹疆示意大家噤声,仔细倾听,除了那敲击声,再无其他人为响动。

“过去看看。”他低声说,重新背起行装。

循着声音,他们拨开更茂密的枝桠,向下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敲击声越来越清晰。绕过一片巨大的、爬满藤蔓的岩石,眼前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和一间极其低矮简陋的茅屋。

茅屋是用木头、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歪斜得厉害,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屋前有个用石头垒起的简陋棚子,下面是个土灶,灶火已熄,上面架着个小小的坩埚。

声音就是从茅屋里传出来的,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矮凳上。他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皮肤被晒成深褐色,布满老年斑。他左手用铁钳固定着一小块黄澄澄的金属片,右手拿着一把纤细的小锤,正全神贯注地敲击着。每敲一下,那金属片便发出清脆的鸣响,边缘溅起细小的火花。

他敲打的,似乎是一面……镜子的毛坯?形状不规则,但已经隐约有了圆形的轮廓。

老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来人毫无察觉。

禹疆上前几步,在离茅屋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老人家,打扰了。请问,谭家坳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敲击声停了,老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比身体更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般。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呆滞,没有任何光彩,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但焦点似乎并不在禹疆身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茅屋旁边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棍。木棍顶端,绑着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铜片,铜片上似乎刻着字。孔维走过去,蹲下身,拂去铜片上的泥土和锈迹,仔细辨认。上面刻着两个非常古老的篆字,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哑冢”**

哑冢?哑巴的坟墓?

孔维心里一寒,回头看向老人,老人已经转回身去,重新拿起小锤,“叮……叮……”地敲击起来,仿佛他们不存在。

“他是个哑巴?”雷猛低声说。

“不止,”陆尘感觉喉咙发干,他怀里的印玺在此刻异常安静,但那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杂音,却似乎离得极近,“他听不见,他的世界……只有他手里的锤子和那块铜。”

苏小九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指着老人的后背。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老人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暗淡的、青黑色的纹路。那纹路极其复杂,蜿蜒盘曲,不像胎记,更像某种……被强行烙印进去的符咒的一部分,纹路边缘的皮肤有轻微萎缩的迹象。

“他也被……”苏小九的声音在颤抖。

“标记了。或者更糟。”禹疆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和泰安站那个不同,那个是‘寄附’,是活性的控制,这个……像是被‘处理’过后,废弃了的残留痕迹,所以他聋了,哑了,只剩下一项本能的手艺。”

“手艺……”孔维的目光再次落到老人手中的铜镜毛坯上,又看向旁边那个小坩埚,以及茅屋里隐约可见的一些工具——小风箱、模具、磨石……“他是……铜镜匠人。谭家坳的‘擅养阴火’,难道指的就是这种……”

他的话没说完,陆尘突然感觉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从怀里的印玺传来!

不是岳灵的嘶鸣,而是另一种更接近、更冰冷、更充满恶意的“注视感”,猛地锁定了这个方向!

“小心!”他脱口而出。

几乎同时,密林深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双脚踩过落叶。不是人的脚步声,更轻,更快,更密集。

敲击声再次停下,老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密林波动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扭曲成一个近似于……**恐惧与绝望**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猛地举起手中那面还未完成的铜镜毛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那块作为砧座的厚铁板!

“铛————!!!”

一声刺耳欲聋、完全不似金属撞击的尖啸爆发开来!声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形成一圈淡灰色的涟漪,猛地向四周扩散!

陆尘感觉耳膜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痛,怀里的印玺剧烈震动,苏小九捂住耳朵蹲了下去。雷猛和孔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击得头晕目眩。

只有禹疆,在声浪袭来的瞬间,双手在胸前迅速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仿佛将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入脚下土地,他周身空气微微波动,那声浪冲击到他面前时,竟被削弱了大半。

声浪过后,密林中的“沙沙”声骤然停止。而地上的铜镜毛坯,已经碎成了几片,每片碎片都在微微颤抖,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绿色的光。老人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靠在了茅屋的门框上。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大口喘着气。

禹疆立刻上前,扶住老人,老人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

“他在警告我们,”孔维看着地上闪烁的碎片,脸色发白,“也在警告……那些东西,这铜镜的撞击声,有古怪。”

陆尘忍着耳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知四周,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在声浪冲击后似乎退去了,但并未消失,而是在更远的林间阴影里徘徊、聚集。更多的“沙沙”声,从更广阔的范围隐隐传来。

“我们被包围了。”雷猛握紧铁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树影,“那些是什么?”

“不知道。”禹疆摇头,将虚弱的老人小心扶进茅屋,放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上,“但绝不是活物,老人用最后的方法暂时惊退了它们,我们时间不多。”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茅屋,除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用具和那些制镜工具,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有半瓦罐浑浊的雨水。老人躺在木板上,眼睛直直望着茅草屋顶,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抽搐。苏小九从自己包里拿出水壶,小心地喂老人喝了几口水。老人没有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陆尘走到门外,蹲下身,捡起一块仍在微微发光的铜镜碎片,碎片触手冰凉,那股幽绿的光正迅速暗淡下去,但在光完全消失前,他仿佛在碎片那粗糙的断面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模糊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脸。

而是一团扭曲的、跳动的、暗红色的火焰,火焰中心,似乎有一只……眼睛?碎片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废铜,陆尘心脏狂跳,他想起孔维说的“照血见真”,想起老板说的“铜镜照魂难”。难道这未完成的铜镜,真的能照出什么东西?

“不能留在这里。”禹疆走出茅屋,脸色严峻,“带上老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到谭家坳的核心,或者……找到那面‘镜非镜’。”

“他这样怎么走?”雷猛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

“背着他。”禹疆没有任何犹豫,“他是谭家坳的人,是唯一可能知道线索的活口,把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雷猛不再多说,蹲下身,小心地将老人背起,老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在这时,瘫在雷猛背上的老人,枯瘦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指向茅屋后方,那片最为浓密、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老林子深处。他的嘴唇再次无声地开合,看口型,依稀是两个字:

**“祠……堂……”**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禹疆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去,那片老林幽深如墨,寂静得可怕。

“走。”他率先迈步,走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陆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彻底黯淡的铜镜碎片,将它们小心地捡起,包在一块布里,塞进怀中。碎片冰冷,贴着皮肤,与温热的镇岳印形成鲜明对比。

五人(现在是六人)重新钻进密林,朝着祠堂的方向,也是朝着“沙沙”声重新开始隐隐汇聚的方向,艰难前行。背后的茅屋,很快消失在浓绿的枝叶之后。

只有那“叮……叮……”的敲击声,似乎还在寂静的林间,幽幽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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