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尼古丁味,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夏末傍晚的燥热。马鑫源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像是从某种麻木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个住了五年的温暖的家。墙上还贴着儿子小马宝去年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是他和林晚的结婚照,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整个世界都握在手里。
可现在,世界碎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五、六家银行催款短信的最后通知,数字刺眼——合计98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年前,他还觉得自己是股市里的“天选之子”,凭着几分运气和所谓的“精准判断”,在K线图里乘风破浪,甚至偷偷抵押了家里的积蓄,想乘着牛市搏一把大的,给林晚和儿子换个大点的房子。
结果,潮水退去,才发现自己光着屁股。
“咔哒”,门锁转动的声音。
马鑫源猛地站起身,慌乱地把烟灰缸往茶几底下塞了塞,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掩饰眼底的红血丝。门开了,林晚牵着小马宝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爸!”小马宝甩开妈妈的手,像只小炮弹一样扑过来。
马鑫源下意识地想抱,胳膊却僵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沙哑:“宝,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奖励小红花了!”小马宝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纸花。
林晚把菜放在厨房,走出来时看到马鑫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饭我来做,你去洗把脸吧,看你这状态。”
“晚晚,”马鑫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要钻进地里,“我们谈谈。”
林晚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的平静让马鑫源心里更痛。他知道,林晚不是不着急,只是这些天,该吵的、该闹的,都已经耗尽了力气。她甚至偷偷找过娘家,想帮他凑钱,却被他拦住了——他已经把自己拖垮了,不能再让她和她的家人也掉进这个泥潭。
马鑫源深吸一口气,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离婚协议书,”他不敢看林晚的眼睛,盯着自己磨出了茧子的手心,“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家里这点东西都归你,还有宝的抚养权,也归你。”
“那你呢?”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净身出户。”马鑫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百万的债,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和宝没关系。离了婚,你们娘俩能过安生日子。”
“马鑫源!”林晚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以为这样就是为我们好?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们是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扛啊!”
“扛不动了……”马鑫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晚晚,我对不起你。但这婚,必须离。就当……就当我求你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个曾经在她面前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小马宝被吓坏了,抱着林晚的腿哭:“妈妈,爸爸怎么了?你们不要吵架……”
林晚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心如刀绞。她知道马鑫源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是怕拖累他们,才用这种最伤人的方式,把自己隔绝出去。
许久,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书,泪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马鑫源,”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决绝,“这是你选的。”
没有再看他,她拉起儿子,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马鑫源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死寂。他缓缓地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挪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里面传来儿子模糊的哭声,还有林晚压抑的啜泣。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最终,他还是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而他,是这黑白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随时会被风吹散,消失无踪。
第二天,马鑫源夫妻俩去了民政局。
走出大门时,手里多了一个墨绿色的小本子。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手机又响了,是公司人事部门的电话,通知他从明天起,调去仓库做管理员,薪资下调百分之四十。
意料之中的事。一段时间了他在公司魂不守舍,错漏百出,不被开除就算是万幸了。
挂了电话,马鑫源苦笑一声,祸不单行啊。
离婚,降薪,负债百万。
人生的谷底,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他踏入那间后勤仓库时,已经悄然开始了转动。一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意外,正在不远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