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油咒

灯芯的火光缩成了黄豆大小,明明灭灭地晃着,把墙上“守陵人守则”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我盯着那盏铜灯,喉结滚了滚——灯油只剩碗底浅浅一层,刚才那阵折腾,竟耗掉了大半。

“吱呀——”西窗又响了。

这次不是合页晃动,是窗纸被什么东西顶出个鼓包,圆滚滚的,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顶着,慢慢转着圈。我攥着黄铜短刀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刀刃上凝固的暗红痕迹,在微弱的灯光下竟泛着细碎的银光。

爷爷说过,玄丘里的东西怕两样:一是门槛下埋的“镇陵石”,二是供桌上的“长明灯”。刚才刀插门槛能逼退它,靠的就是镇陵石的力气,可这灯要是灭了……我不敢想下去,忙起身往供桌走。

供桌最底下一层藏着灯油,是爷爷用松脂和朱砂熬的,黑沉沉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我蹲下身去摸油壶,手指刚碰到壶身,突然觉得手背一凉——像是有片雪花落在上面,可守陵屋的门窗明明都关着。

我猛地回头,看见铜灯的光里,飘着一缕极细的黑丝,正从门缝里钻进来,慢悠悠地往灯芯飘去。那黑丝像是活的,飘到半空中还扭了扭,突然加快速度,直扑灯芯!

“别碰它!”我吼了一声,抬手就去挥那黑丝。可手刚伸出去,黑丝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下灯芯“噼啪”一声,火光又暗了些,连碗底的灯油都泛起了细密的黑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油里钻。

我心里一沉,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长明灯里的油,要是起了黑泡,就是‘脏东西’在抢火,得用‘血引’镇着。”所谓血引,就是守陵人的血——爷爷当年教过我,可我从来没真用过。

油壶被我攥得死紧,黑沉沉的灯油晃出了壶口,滴在供桌上,留下深色的印子。我咬了咬牙,把油壶放在一边,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朱砂桶,往手心倒了些朱砂。朱砂是暗红色的,磨得极细,沾在手上凉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黄铜短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刃很锋利,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红得刺眼。我没敢看伤口,直接把手指按在灯芯旁的灯油里,嘴里念着爷爷教的咒:“松脂燃,朱砂烫,邪祟莫近长明灯……”

血滴进灯油里,瞬间就散开了,那些细密的黑泡“滋啦”一声,全破了,灯油又恢复了平静。可还没等我松口气,就听见门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比刚才的叩门声重得多,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门上,震得供桌上的铜灯都晃了晃。

我刚要起身去看,突然觉得脚下一黏——是刚才从门槛下流进来的暗红液体,不知什么时候竟漫到了我的脚边,而且还在慢慢往上爬,沾在裤腿上,凉得像冰。更可怕的是,那些液体里,竟浮着几根细细的黑毛,像是某种野兽的毛。

“小哥,灯油快没了哦……”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不在门板里,也不在耳边,像是在守陵屋的各个角落都有,飘飘忽忽的,“你看,我给你带了新油来。”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西窗的窗纸被顶破了一个洞,洞里塞进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是个陶罐,口朝下,正往屋里倒着什么。那东西不是油,是黑乎乎的液体,滴在地上“啪嗒”响,还冒着淡淡的黑烟,闻着有股腐臭味,像是烂掉的木头。

“这是‘尸油’哦,”女人的声音带着笑,甜腻腻的,却让人浑身发寒,“用它点灯,灯就不会灭了,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尸油!我头皮一麻,想起爷爷说过,玄丘里埋着的那个“东西”,最喜欢用尸油引火,只要灯芯沾了尸油,守陵人的魂就会被灯吸走,永远困在玄丘里。

我抓起朱砂桶,猛地往窗口泼去!朱砂撒在黑糊糊的液体上,“滋啦”一声,冒出了白色的烟,那些液体瞬间就凝固了,变成了黑色的硬块,像块烂泥。

“你敢毁我的油!”女人的声音瞬间变尖,西窗的窗框“咔嚓”一声,竟被什么东西掰得变了形,“我要把你撕成碎片,填进灯里!”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木头,还有重物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我退到供桌旁,把油壶里剩下的灯油全倒进铜灯里,火光勉强亮了些,可碗底的油还是少得可怜,撑不了多久。

突然,门板又“咚”地响了一声,这次更重,门框上的铁筋都“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撞断。我盯着门板,看见刚才那道裂开的木纹,竟在慢慢扩大,里面隐隐约约透出暗红的光,像是有眼睛在里面看着我。

“小哥,开门吧,”女人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好孤单啊,玄丘里只有我一个人,你陪我好不好?我不会害你的,真的……”

我握紧了黄铜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爷爷说过,这东西最会装可怜,它的眼泪是血做的,它的话是骨头磨的,只要一开门,就再也别想活着出去。

就在这时,铜灯的火光突然闪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回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我低头一看,只见那些漫到脚边的暗红液体,竟顺着供桌的腿往上爬,慢慢渗进灯油里,灯油又开始冒黑泡,而且比刚才更密,更急。

“没时间了哦,”女人的声音带着得意,“灯灭了,你就只能跟我走了……”

我突然想起爷爷藏在供桌夹层里的东西——是一张黄符,用朱砂写的,爷爷说要是灯快灭了,就把黄符烧了,灰撒进灯里,能撑一时。我忙伸手去摸供桌的夹层,手指刚碰到黄符的边,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紧接着,门板“咔嚓”一声,裂开的木纹里,竟伸出来一只青黑色的爪子,指甲又长又尖,直扑我手里的黄符!

我猛地缩回手,把黄符攥在手心,另一只手举起黄铜短刀,朝着爪子砍去!刀刃砍在爪子上,发出“当”的一声,像是砍在石头上,震得我手臂发麻。爪子缩了回去,木纹里传来一阵愤怒的嘶吼,震得守陵屋的屋顶都往下掉灰。

我不敢耽搁,赶紧把黄符点燃。黄符烧得很快,冒着淡蓝色的烟,闻着有股辛辣的味。我把符灰全撒进铜灯里,火光“腾”地一下就亮了起来,碗底的灯油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竟慢慢往上涨了些,黑泡也全没了。

木纹里的暗红光亮暗了下去,嘶吼声也慢慢变小。女人的声音带着不甘,飘在空气里:“算你狠……可你撑不了多久,玄丘的雪要下到正月十五,我每天都来,直到你开门为止……”

声音渐渐消失了,窗外的抓挠声和拖行声也没了,只剩下风雪声在屋外呼啸。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和那些暗红的液体混在一起,竟慢慢变成了黑色。

我抬头看向铜灯,火光虽然亮了些,可油还是不多,最多撑到后半夜。而且,刚才那只青黑色的爪子,不是人的,也不是上次那只苍白的手,这说明……玄丘里的东西,不止一个。

雪还在下,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守陵屋的门窗紧闭,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等着灯灭的那一刻。

我握紧了手里的黄铜短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