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玄丘山的雪下了整整三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线上,把百年松的枝桠压得咯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芯里磨牙。我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蹲在守陵屋的门槛上,把最后一口玉米糊糊倒进嘴里——瓷碗沿结着层薄冰,刮得嘴唇生疼。
“吱呀”一声,西窗的木框突然晃了晃。
我猛地抬头,指节攥紧了腰间那柄黄铜短刀。这守陵屋是爷爷传下来的,打我记事起,西窗的合页就锈死了,别说刮风,就是去年台风过境,它都没动过分毫。此刻窗纸却在轻轻颤动,像是有根细手指在外面戳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谁?”我压低声音喊了句。
山里的回声混着风雪滚过来,把我的声音嚼得支离破碎。窗纸的颤动停了,可紧接着,一阵更清晰的声音传了进来——不是风声,是“咚、咚、咚”的叩门声,就来自我身后那扇榆木大门。
这门是爷爷亲手做的,门框里嵌着三道铁筋,门环是整块铜铸的,寻常人推都推不动。可此刻那叩门声却轻得诡异,像是叩门的人没有手,只用指甲盖在碰铜环。我盯着门板上那道裂开的木纹——那是十年前野猪撞出来的,此刻竟在随着叩门声轻轻跳动,像是门板自己在发抖。
“玄丘禁地,生人勿近。”我站起来,手按在刀鞘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叩门声停了。
屋外的风雪似乎也静了一瞬,只有松枝上的积雪偶尔“簌簌”往下掉。我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撞来撞去,还有……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刚解冻的血。
就在我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门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刺啦”声——不是叩门,是某种东西在刮擦木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碎玻璃在划。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供桌角上,供桌上的铜灯晃了晃,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把墙上挂着的“守陵人守则”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就是:玄丘山下,单日不接客,双日不开门,腊月廿三至正月十五,闭门谢客,纵是至亲,亦不开门。
今天正是腊月廿三。
刮擦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外抓挠。我咬了咬牙,伸手去摸供桌下的朱砂桶——那是爷爷留下的,说要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把朱砂撒在门槛上。可我的手刚碰到桶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贴在门缝上说话:
“小哥,开开门……我冷。”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颤巍巍的,听得人心里发揪。可我却浑身一僵——这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在风雪里冻过的人,而且,它不是从门板外传进来的,像是……像是从门板里面发出来的。
我猛地低头,看向门板底部的缝隙。
雪光从缝里透进来,映出一道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蛇,正顺着门缝往里钻。那影子是黑色的,却带着点暗红,贴在雪地上,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小哥,我好冷啊……”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像是在我耳边说话,“你看,我的手都冻红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板。
不知何时,门板上竟多了一只手——一只苍白的手,指甲盖是青黑色的,正从门板的木纹里“长”出来,五指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那手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在慢慢蠕动,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
“爷爷!”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手已经拔出了黄铜短刀。刀刃映着灯光,泛着冷光,可我却觉得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爷爷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玄丘里的东西,饿了三百年了,要是哪天它叩门,你就把刀插进门槛里,记住,千万别看它的脸。”
此刻那只手已经完全从木纹里伸了出来,正朝着我的方向抓来。我咬了咬牙,闭紧眼睛,举起刀就朝着门槛插了下去——
“噗嗤”一声,像是刀刃插进了软肉里。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女人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在嘶吼,尖锐得刺得耳膜生疼。我感觉一股寒气从门槛下涌上来,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冻得我骨头都在疼。
“你敢……你敢伤我……”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却变得又尖又利,像是用指甲刮着玻璃,“我要你……我要你替我守陵……”
我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握着刀柄,把刀插得更深。刀刃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咔哒”响了一声,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门槛流了进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像是血,却比血更稠,更腥。
“啊——!”
尖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就在我耳边。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头发,冰凉的,滑滑的,像是蛇的信子。我咬紧牙关,不敢睁开眼睛,只听见“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板上掉了下去,紧接着,屋外的风雪声又响了起来,刚才的腥气和寒气,也慢慢散了。
我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浑身僵硬,直到听见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掉下来的声音,才慢慢睁开眼睛。
门板上的那只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却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木纹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门槛上,黄铜短刀插在里面,刀刃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凝固。
屋外的雪还在下,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我看着门板,突然发现,刚才那道裂开的木纹,竟变得更宽了,像是一张嘴,在慢慢张开。
我蹲下身,看着门槛下的暗红色痕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另一句话:“玄丘里的东西,记仇,它今天没吃到你,明天还会来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我的脸上。我握紧了刀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我可能熬不过去了。
守陵屋的灯芯又“噼啪”炸了个火星,墙上的“守陵人守则”在灯光下晃了晃,第二条赫然映入眼帘:
若遇鬼叩门,刀插门槛,灯不灭,则人不死。
我抬头看向供桌上的铜灯,灯芯正慢慢变小,灯光也越来越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而屋外的风雪声里,似乎又传来了“咚、咚、咚”的叩门声,比刚才更轻,更慢,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次,它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在叩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