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乘氏李家,如同为梁山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昔日盘踞在侧、虎视眈眈的威胁烟消云散,换来的是巨野泽航道的畅通无阻和周边势力的敬畏侧目。
陈规并未因胜利而冲昏头脑,他深知这短暂的平静尤为宝贵,一面令程普、黄忠加紧操练兵马,巩固水陆防务;一面与枣祗、阿程全力推进屯田,招揽流民,积蓄粮草。
待诸事安排稍定,内部运转井然有序后,陈规终于得以抽出空闲。
在那位一直为他奔走牵线的县令刘雄的羡慕目光中,由黄浮亲自陪同,动身前往高密,正式拜访那位已通信数月的大儒——郑玄。
旅途无话。
抵达高密郑玄草庐时,已是傍晚。
草庐简朴,隐于一片桑麻之后,唯有淡淡的书香和隐约的灯火,透出主人不凡的气度。通传之后,一名青衣小童引二人入内。
郑玄并未在正堂接待,而是在他的书房兼讲学之所。
室内陈设简单,但四壁书架直抵屋顶,堆满了竹简与帛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独特气息。
郑玄本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正伏案校勘书简。
见客人至,他从容起身相迎,举止间自有儒雅风范。
“黄公,陈君,远来辛苦,请坐。”
郑玄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早已从黄浮之前的信中知晓陈规的来历,也对这位以算学奇题与自己通信数月的年轻人有所好奇。
黄浮作为引荐人,率先寒暄,言辞间对郑玄极为敬重,并再次委婉提及陈规仰慕之心,希望能有机会聆听教诲。
陈规则执晚辈礼甚恭,言语得体,丝毫没有寻常豪强的粗豪之气。
郑玄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陈规,带着审视与探究。待黄浮言毕,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对陈规道:
“陈君,你我书信往来数月,你所呈之算学难题,构思之精妙,立意之深远,实为玄平生仅见。其中蕴含之理,或暗合天象,或穷极数变,每每思之,常感自身学识浅薄,需穷数日甚至旬月之功,方能略窥门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玄,虽蒙世人谬赞,于经学略有心得,然于天地至理、数术本源一道,观陈君所问,便知已走在玄之前方甚远。若论经学传授,玄或可勉强为之;然若论引导陈君探索这数理天地之奥妙……玄,实无资格为师。”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
黄浮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郑玄这番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的学问已经超过了我,我教不了你。这简直是比之前的婉拒更彻底的拒绝!
一种强烈的失望和惋惜涌上黄浮心头,他张了张嘴,准备再做最后的努力,为陈规争取一下,哪怕只是挂个名也好。
“康成公!您太过自谦了!子匡他……”黄浮急切地开口。
然而,郑玄却抬手,温和但坚定地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陈规身上,那目光中已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看到绝世璞玉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郑重。
“黄公且听玄说完。”
郑玄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如巨石投湖,在黄浮和陈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玄虽不敢僭越为师,然则,陈君之才,特别是于数理一道展现出的天资,实非池中之物,若无名师指引,恐误其前程。
故而,玄在反复思量,并研读陈君后续来信之后,已于月前,修书一封,派可靠弟子日夜兼程,送往京师,呈于吾师——扶风马公座前。”
“马……马公?!”
黄浮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马融!
那是何等人物?!
乃当世最顶尖的经学大师,没有之一!
其学问浩如烟海,博通今古经文,注疏群经,门徒遍及天下,据说常有千人之多。
卢植、郑玄这等一流人物,皆出其门下。
是真正集名望、学问、家世于一身,站在这个时代文化顶峰的人物!其门楣之高,对于绝大多数士人来说,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阙。
郑玄能拜入马融门下,已是极大的机缘。
而现在,郑玄竟然说,他亲自写信向马融推荐了陈规?
而且听这意思……
郑玄看着震惊失语的黄浮和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眼中亦难掩波澜的陈规,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吾师阅信及陈君所呈算题后,极为重视。昨日,吾师回信已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吾师在信中说,‘此子所问,已触及数之本源,非寻常经生所能及。其才可贵,其志可嘉。汝既觉难以指引,可让他随汝一同来吾处。吾愿亲自见一见这位陈子匡,若果如所言,收归门下,亦无不可。’”
黄浮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惊雷炸响。
马融,马季长,竟然亲口答应,愿意考虑收陈规为徒!
这不是郑玄的客套和婉拒,这是通往当世最高学术殿堂的阶梯,被郑玄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亲手为陈规打开了。
相比之下,仅仅是拜在郑玄门下,似乎都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黄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向郑玄作揖:“康成公!这……这……高义!真是高义啊!子匡,还不快谢过康成公!”他语无伦次,比陈规本人还要兴奋。
陈规此时心中亦是巨浪翻腾。他原本的目标只是郑玄,希望能借郑玄之力弥补自身经学短板,融入士林。万万没想到,一番“投石问路”,引出的竟是马融这条潜龙!这其中的意义,远超他的预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整理衣冠,对着郑玄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挚:“郑公提携之恩,规矩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郑玄坦然受了这一礼,扶起陈规,肃然道:“子匡不必多礼。此举非为私谊,实为公心。汝之才,若得明师点拨,将来于学问一道,或有大成,此亦天下学术之幸。吾师年事已高,近年已少收弟子,此次破例,机缘难得。你回去后,需尽快妥善安排俗务,旬日之后,便随我动身,前往京师洛阳,拜见吾师。”
“规矩遵命!”陈规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