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诗曰:
兰苼婚照刺人心,夜半孤灯泪满襟。
四载情深终一梦,截图独对到星沉。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小葭与兰苼甘孜道上初逢,德语结缘,松潘夜寒手相将,归途汶川酒醉相拥,一段情愫已然暗生。今回单表时光流转,己亥年六月,小葭自友人筱雅处惊闻兰苼婚讯——那结婚证上僵硬之笑容、那婚前夕所发德语一言、那五月二十日之决裂——旧事翻涌,新伤叠加。看官且看彼如何于夜半灯前独自吞泪,又如何于往事之中反复挣扎。流光如箭,自2015至2019,四载光阴弹指而过。此乃一年前之旧事也,然彼每忆及此,心犹作痛。
——正传——
白云村土话管这叫——“搞得只复杂扯不清楚”。
话说那年夏至方过,成都城里暑气初张。街边梧桐之叶已绿得发黑——那绿是极深极浓之绿,如一团一团墨汁泼在枝头;阳光从叶隙之间漏下,于人行道上投出一片一片之碎金——那些光斑因风而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一群调皮之小鱼在水泥地上游弋。空气之中浮着一股栀子花之香——那香气极浓极烈,白花花地一大团一大团地开着,于绿叶之间格外显眼;花心有细密之小虫嘤嘤嗡嗡地绕着飞,那声音细细碎碎,如一曲极远之纺车。街角一家凉面摊子刚刚支起——老板娘以一双长竹筷挑起面条,在半空之中抖了两抖,那面条上沾着之红油、蒜泥、芝麻酱之味便随之一齐散开——辣的冲鼻,酸的醒神,麻的在舌尖之上跳了几跳便散了。食客们围着一张矮桌,埋头稀里哗啦地吃着,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碗沿之上,也顾不得擦。
己亥年七月六日,晨曦初露,友人筱雅以微信语小葭,托小葭寻一文献。末了,小葭终难自禁,询其近况于君兰苼之社交圈,问其是否欢颜,是否有伉俪合影之分享?小葭翘首以盼筱雅之复。筱雅言未有合影,遂传兰苼君之结婚证及近时朋友圈截图予小葭。彼圈昔日仅设三日可见,小葭自筱雅处知兰苼君婚讯于六月廿五,欲观婚证而不可得,因婚证乃六月六日所领,已逾时限。未见婚证前,小葭遐想兰苼君与妻合影,必满面春风,宠溺尽显。然今日得见婚证,兰苼君笑容僵硬,非小葭所臆度之温柔宠溺状。
小葭心绪复杂,喜忧参半。喜者,见其非尽欢颜;忧者,知其心系小葭而迫于生计,终与他人结秦晋之好。观此婚照,小葭未泣亦不伤,但见妻仅小君一岁,兰苼君九一年生,妻则九二年,小葭则九六年,皆当婚之年,小葭心稍慰。
继观截图,小葭请筱雅录兰苼君六月五日所发德语一言予小葭,言旁配以笑靥,乃其婚前夕所留。小葭揣度此德语或为向妻诉衷肠之语。筱雅复小葭言:“此后勿再询此等事,吾亦不复告之。”遂止语。小葭乃将德语截屏寄与旅德经商之表姐,然表姐事忙,至今未复。
逾数时辰,莜雅终以复制之法,使德语之句现于小葭之眼前。小葭启微信译器,得解其意为:“为一事倾尽全力,诚为非凡。”心中窃喜,非儿女情长之语也。小葭此刻所愿,惟盼其心中犹存己影,更冀其不爱其妻,私心甚重,别后不愿见其安乐。
小葭遐想,若那结婚证上,笑靥如花者,乃己与兰苼君之影,必是心花怒放,喜自心生。白昼观此证,上班之际,查那僵笑之容,频现脑海。
及至夜十时,下班之后,小葭复观此证,放大其形,截屏留查那半边之颜,凝视良久。
彼时窗外夜色已深,巷口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是极淡之橘黄,如一枚熟透之枇杷悬在半空之中;那百叶窗之缝隙间透入几道光条,斜斜地横在地板之上,光影之交界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一幅不断被重画又不断被擦去之素描。灯下飞蛾一只一只地绕着灯泡打转,翅影投在对墙之上,放大数倍,如同一群黑蝴蝶在舞蹈。远处有夜行之火车汽笛声传来——呜——那声音极长极低,如一匹被拉长之黑布,在夜空之中缓缓拖过,拖到尾音又渐渐散去,散作一丝若有若无之余响。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几朵——花瓣已有些萎了,边缘泛着淡淡之褐,然香气尚在,那香是极清极幽之香,如一层看不见之薄纱,于夜色之中轻轻覆下来。小葭以指尖轻触手机屏幕之上兰苼那半边脸——屏幕微凉,指尖微热,一冷一热之间,如触在一面看不见之墙上。
自六月廿五知君婚讯,小葭已尽删其照,而今再见,于心不忍,泪湿衣襟。
手机紧抱胸前,泣久不止。思及若能此刻相拥查君,何其幸也。心中默念:“兰苼君,吾爱汝至深。”然时光荏苒,君已远去,不复归期,遂忍痛删照,止泪前行。
又言结婚证上女子,貌肖小葭之前女友冯萍,齐刘海,体态微丰。六月廿五日,莜雅述及此女,小葭疑为冯萍再现,然莜雅言不识此人。后思之,亦非兰苼君所提之人,盖因早前已删之矣。
至于小葭如何得知兰苼君婚讯,乃己亥年六月二日,二人缘尽之时,虽未明言,而情已逝矣。
五月二十日,兰苼君于工毕之后,至小葭居所接之共赴晚宴。
那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街边之大排档一家一家地支起塑料桌椅——蓝的、红的、白的,在暮色之中如一块块方方正正之积木。炭火烧烤之烟一团一团地往上冲——那烟是灰白之中带着蓝色之底,混着孜然、辣椒、羊油之味,呛得人直眯眼。一个赤膊之汉子蹲在路边烤串,以一把破蒲扇对着炭火猛扇,火星子忽地飞起来,如一群逃散之萤火虫,在空中闪了几下便灭了。远处广场之上,大妈们之广场舞音乐咚咚咚地响着,那节奏极强,如一颗巨大之心脏在暮色之中跳动。小葭立在那街角等兰苼来接——一阵晚风拂面而来,带着烧烤之焦味、尘土之腥味、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上刚浇过花之泥土湿气——这一切都与彼时之心境一般,乱糟糟地搅作一团。
途中,小葭偶窥其手机微信,见首列联系人名曰“茳菉”,询之,兰苼君答曰:“昔日相亲之人也。”小葭遂点入其聊天界面,惊觉兰苼君已删尽往昔与茳菉之全部对谈。自小葭常查其微信以来,兰苼君每见小葭前,必删部分聊天记录。然此刻,茳菉忽发一讯:“汝生辰八字何如?”小葭复览茳菉朋友圈,见五月六日有兰苼君为其庆生之合照,二人皆展笑颜,比手作剪。
小葭观此,心如刀绞,急呼停车欲下。兰苼君问其故,小葭示之手机,转身欲去。片刻,兰苼君来电唤归,谓勿多虑。小葭泣曰:“汝既陪她庆生,何曾如此待我?”兰苼君仍劝归,小葭决绝言:“汝欺我至此,五月间与我相恋,六日却伴相亲女,我四年间未尝负汝,汝却背叛于我,令我绝望透顶,自此两不相干。”兰苼君辩解:“葭儿,勿言重,我与她无他,四月间家母所介相亲对象也。茳菉邀我赴其生辰,家母亦促我多会之,今唯微信偶聊,自相亲来仅一面之缘。实则遇见老呼昂后,我意专随其做项目,与你共度余生。”小葭怒斥:“汝既为此,日后或亦负导师,我本欲助你于事业,导师亦我所敬,今汝行径如此,我羞于告之。”言罢,挂断电话,愤然离去,心中满是愤懑、失望,且愧对导师。
小葭常与长姊雍葭言及师者老呼昂,称其为人生导师,感恩戴德。老呼昂乃其大学恩师,德才兼备,聪颖善良,包容真实。实习期间,老呼昂悉心指导,传授处世之道。雍葭闻之亦生敬仰,欲往师门求教。
小葭述及引荐兰苼君与导师相识之由,乃因四月末二人复合后,兰苼君言及创业之志。小葭忧其频换工作,创业恐再失利,遂建议师从导师。兰苼君自谦不才,小葭力劝之。导师闻讯,数次邀见兰苼君,小葭亦鼓励之。终得五月十九日周末,三人相见,导师与兰苼君深谈,并提出忠告,劝其勿涉某项目。未料次日即现背叛之事,令小葭深感愧对导师。
小葭忆及兰苼君伴茳菉生辰之照,怒不可遏,气息难平,遂于街衢之上痛哭失声。
那时街上行人已稀——夜市之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唯余几摊烧烤尚在营业,炭火已弱,红光一明一暗,如一匹将死之兽之呼吸。街对面那家老茶铺已上了门板,门口几张竹椅尚未收尽,歪歪斜斜地叠在墙角——白日里那些老人们磕着瓜子、搓着麻将之热闹,此刻只余空椅与满地瓜子壳。一个捡废品之老妪推着一辆破三轮车缓缓地从街角转出——那车轮吱吱呀呀地响,车上摞着之废纸板与塑料瓶在暮色之中微微摇晃。老妪经过小葭身边时,侧头看了彼一眼——那一双眼睛已浑浊了,如一潭被搅浑之池水,然那目光之中竟有一丝极淡之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同样不幸之人。老妪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了一眼,便又推着车吱吱呀呀地远去了。那声音渐行渐远,如一曲极慢之挽歌。
原拟共度五二零佳节,不料竟成此状。小葭急电其大学挚友印打,即卬毜者,乃其同窗情深之伴。此乃小葭初向卬毜诉及男友之事,盖因卬毜近日亦遭情变,小葭欲借以慰藉彼此。然电至而卬未接。
小葭自疑是否错怪兰苼君,疑虑丛生,遂再致电。查君兰苼复言:“君前辞已决,此后勿复相扰,吾已离去。”小葭泣求:“速归,吾有要事相告。”实则但求一见,以释心怀。查曰:“但言于电话即可。”小葭固请面陈,并诈称有物相赠,以诱其归。查拒之曰:“无须尔物,汝言伤人已甚,吾已行远,勿再相念。”言罢挂断。小葭复拨数次,皆被拒接,心念查与相亲之事未谐,或可宽宥其过。小葭虽口出恶言,心实柔软,不忍决绝。
继而小葭连拨十通,皆无应答,遂决意赴兰苼君居所楼下。然滴滴司机至而未觅其踪,小葭无奈取消行程,手机亦电量耗尽。于是返归寓所充电,途中卬毜来电询问。小葭泣诉男友不忠之事,卬讶曰:“非言已分乎?”小葭答曰:“四月间复又和好。”卬慰之曰:“勿泣,此等小事,男儿出轨寻常耳。吾亦乏术相慰,可来共饮否?”小葭应允,并告以所在。
此时夜已深沉,街灯之下,飞蛾已稀。远处那火车之汽笛又响了一声——呜——比方才更远、更低,如一匹黑布被拉到了天边之外。小葭将那手机贴在胸口——机身上尚有余热,如一颗极小之心在微微跳动。彼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天上是极深之蓝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唯有一层极薄之云被风推着,缓缓地、缓缓地,如一张无字之白纸,从东漂到西。
正是:
莫道情深易作尘,痴心自古最伤神。
婚书一纸如刀剪,斩断前缘斩断春。
毕竟小葭赴卬毜处共饮之后,何以排遣心中之苦?而那一张结婚证背后,兰苼之新妻究竟何等样人——且听下回分解。【次回时在2016年秋·成都地】
看官听说:此一回以小葭得见兰苼婚照为纽,将过去与现在拧作一股。最可注意者,是小葭之心境变化——初见婚证时“未泣亦不伤”,至夜间“泪湿衣襟”,再到更深夜静时“泣久不止”——情感层层递进,如一曲慢板之哀歌,于不知不觉中将人拽入深渊。那结婚证上“笑容僵硬”四字,看似写兰苼之表情,实则写小葭内心之投射——彼盼其不乐,却又盼其不忘己;盼其不幸,却又自愧此心。此中矛盾,将失恋女子之心思写得毫发毕现。而末段“手机紧抱胸前”——以一动作写尽全部依恋与绝望,此第一席白描手之笔也。又那“为一事倾尽全力,诚为非凡”之德语译文——兰苼以为是事业之语,小葭窃喜其非情话——同一句德语,二人各解各味,此《红楼梦》“各人得各人之眼泪”之笔法也。看官细品。
回末点评:此回乃全书之中极写“失恋”之痛之一回。然写法不同于寻常言情——不写撕心裂肺之嚎啕,不写寻死觅活之极端,只写几次看手机、几次放大屏幕、几次删除又再看。那“截屏留查那半边之颜”——以半边脸写全部念想,笔力千钧。最妙者,是全回以“离婚证”为引线,将五月二十日之决裂穿插其中——正叙之中有补叙,补叙之中有细节——结构如剥笋,一层层剥开,每一层皆是痛之加码。又那广场舞音乐之咚咚声与火车汽笛之呜鸣——一俗一悲,并置于同一黄昏——以俗世之喧嚣衬内心之孤寂,此第二席感官匠之以声写情之妙也。至于那捡废品老妪之一瞥——不过二三十字之闲笔,然那同情之目光,恰是此回之中唯一之温暖,第四席闲笔客于极冷处添一星微火,看官不可不察。又那“茉莉花瓣已萎,香气尚在”——以花喻情,人散而香犹存——此第五席伏线手之草蛇灰线也。看官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