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树叶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漫长的燥热白昼即将过去,红月之光带着丝丝清爽穿过保安室的门、窗。

队长意气风发的站在屋子最中央,将手中宛如半截砖头的新款手机贴近耳朵:“喂,喂,啊,啊,我是赵大壮,啊,打错啦?哈哈,没事,常联系啊!”

挂断手机,队长虎目轮转一圈,找到炫耀对象:“哎,子维,这手机真不错,信号杠杠的,听声倍儿清楚。你不是要上大学了吗?不买一个?”

李子维:“我哪比得上队长您的财力啊,一个就5000多呢吧……”

“是6750。”队长纠正道。

“真贵……这个钱花我这就太亏了。可花在队长您那,就太合适了。医院领导找您可就方便多了。要我说啊,这医院啊,没谁都行,没队长你,那根本玩不转,治安、施工、质量,还捎带着后勤,全靠队长您一肩挑啊。就说咱这保安室,不就是您亲手抓的吗?盖的多好,路过的病人都说,看见这保安亭就知道这医院靠谱。”

“哈哈,你小子。”队长挺高兴:“行了,也快换班了,你先走吧,剩下那点我替你值。这一天下来,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队长才辛苦!”李子维嬉笑着脱下保安服,换上自己的运动裤和洗的都有点褪色的T恤:“走了啊,队长。”

“嗯,走吧。哎,子维,这叶子挺漂亮的啊。在哪捡的?”队长指着桌子上的那片杨树叶。

“队长喜欢吗,送……”李子维话没说完,妹妹嗖的一下冲到桌子边,拿起叶子,塞进李子维裤子口袋里。

李子维不得不改口:“我闲来无事做的标本,区区拙作不值一提。回头我给你专门做一个好看的,得匹配得上队长身份的那种。”

“哎呀,说的什么话,我哪有什么身份。哈哈……”

……

穆城的风里总是带点不知名的焦味,可对下班回家的牛马来说,那都是自由和惬意的味道。

“维子,你咋那么能舔呢?”妹妹跟在李子维身后,一脸不屑。

“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能叫舔呢?”李子维浑不在意,脚步异常轻快:“几句话,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替我值班一小时,你就说值不值吧。”

“……”

“不过话说回来,队长的手机真不错。不知道我啥时候能买得起啊……”

“维子,你先想想温饱的问题吧!我饿了。”

“你咋又饿了,不中午才吃完饭吗?”李子维恨铁不成钢。

妹妹顿时怒眉倒竖,三两步跑到李子维前面,指着天上的月亮:“你再说一遍!”

“唉唉,开玩笑的,还当真了……”李子维哈哈一笑:“今天高兴,我请你吃排骨饭怎么样?”

“真的?!”

“当然,等我把这个卖了就去吃。”说着,李子维从裤子口袋掏出那片绿意盎然晶莹剔透的叶子:“我记得银工大厦里有个店,就专收这种稀奇古怪的工艺品。该说不说,这叶片真挺漂亮的,难怪队长想要……”

妹妹当即神情一滞,转身而走:“我真服了……你爱咋咋地吧。”

“逗你玩呢,别生气啊……”见妹妹真生气,李子维赶紧找补:“不卖啊,这玩意也卖不了多少钱……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从哪捡来的,要不咱再去找找。”

李子维觉得,莫名出现在自己口袋里的叶子,不是自己放的,那就只能是妹妹。

孩子长大了,知道往家里找钱了。

而对面走来几名行人,看到忽然动作夸张、自言自语的李子维,纷纷一愣,绕道而过。

“额……”李子维察觉到行人异样的目光,难免尴了个尬,赶紧恢复正常走路的样子,小声道:“你慢点走,别人看不到你,人家以为我神经病来的。”

“唉……”妹妹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不卖,我留着,怎么说也是你的礼物呢。”李子维认怂了,否定了去捡树叶卖钱的打算:“走,排骨饭,说到做到……”

穆城,作为华地北域的一个中型城市,面积不算太大。

新历后,市政厅在穆城中间修了一圈围墙,区分出内、外城。

一开始,还仅仅是地域上的区分,没有什么富人在内城、穷人在外城的阶级分化,谁都可以正常进出两个城区。

慢慢的,却也进行了自然演化。

内城小些,但建筑、街区、公园、社区什么的,都明显更新、更完整,适合作为政治中心、商业活动或大型机构运作的场所,治安也就更好。

外城大些,但一切都显得老旧,地价也就更便宜,更适合没什么钱的人居住,或者开一些厂房、垃圾处理、污水处理、养殖等等,自然而然的乱了起来。

人群分流,穷富分明。

至于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就区分出内外城,就很难评。

有人说和新旧历交替的那次变故有关。

可谁都不知道那场变故到底是什么。

反正,就这么过呗。

李子维一开始的打算,是回外城自己的出租屋附近,吃那家最地道的排骨饭。

毕竟在那混久了,和老板也熟了。

老板坦言,只使用正规工厂出产的预制菜,至于菜品的材质到底是什么,你别管。反正,绝不使用小作坊出产的工业垃圾,更是拒绝旧历留下来的冷冻僵尸肉。

当时就把李子维感动够呛,直呼良心企业家。

但走着走着,感觉妹妹可能实在心情不佳,便咬牙去了打工医院旁边的夜市一条街。

是夜9点,夜市很热闹。

人越多,怪人越多,李子维的自说自话,在其他人眼里,也就合理起来了。

李子维带着妹妹豪掷75元,买了臭豆腐、炸年糕、鸡叉骨、烤烧饼等一堆小吃。

坐在不知道哪家摊贩摆出的小桌前,两人一阵饕鬄。

内城物价确实比外城贵一点,但品质也确实好得多,除了调料味,多少还能吃出一些食材本来应有的味道。

吃完后,妹妹终于从某种不佳情绪中缓和过来,擦擦嘴:“没吃够,还要吃。”

“额,这个也给你。”李子维把手中最后一串刚咬了一口的鸡肉串递过去,并拒绝了贪吃妹妹的其他无礼要求:“不能再买了,这一顿就吃了快两天工资……”

“维子啊,你还能再抠门点吗!”

“以后你会见识到的……行了,聊点别的……”李子维岔开话题,又摸出了口袋里的叶子:“这叶子,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它是热乎的,和个暖宝宝似的……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别问我。”妹妹言简意赅。

“不是你给我的?”

“是我。”

“那你从哪弄的啊?”

“我不知道,记不住了。”

“你也有神经病?”李子维大胆猜测。

“去一边去!”妹妹舞动着小拳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憋了好一会才烦躁的揉着脑袋:“我是真的记不住了……好难受!”

“好好好,不问了。”

妹妹的状态不像演的,李子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希望能安慰到她。

妹妹没有像以往一样唰的一下闪开,反而接受了李子维的摸头杀。让他有点惊讶,平时妹妹都不让自己碰她的。

“这样吧,我再给你买两根炸串去。”

说着,他发挥哥哥之霸道,不由分说去旁边的摊子买了两根炸鸡脆骨,打算哄妹妹高兴。

回来后,却发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被人占了。

夜市是这样的,你起来了,就说明你已经决定让给其他人,除非有占座的。

可惜,李子维的占座拍档,别人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这一次,李子维也看不见。

妹妹走了?

都不打个招呼?

李子维楞了一下,便泰然了。

这样的情况很多,比如上学、上厕所、打工、和同学游玩的时候,妹妹就不会出现,或者在过程中突然离开,也不知道去哪了。

但问题不大。

等自己闲下来,她就回来了。

可她今天为啥不开心呢?

如果她是我幻想出来的,是不是证明我的内向其实是个小女孩?

想不通。

便不去想。

李子维默默叹口气,一屁股坐在一个位置不太好的小凳上。

吃了口串,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以为是等位的,回看了一眼,却是在旁边的大垃圾桶旁边,一个样貌邋遢衣着破败瘦骨嶙峋的流浪汉。

对方不是在看自己,是看自己手里的串。

也不差这一根了。

李子维走过去,把没吃的那根递给流浪汉:“给,送你的。”

对方缓缓抬头,却不敢迎少年的目光,微微垂目,那被一绺一绺长发遮住的眼睛,却仿佛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停了一会,才缓缓伸手去接李子维的串。

“吧嗒……”

流浪汉没接住,脆骨串掉在了地上,恰好落在一堆不知秽物上。

“你这……”李子维怒其不争,没再搭理这人,回到了刚才的的座位,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那根,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树叶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张桌上摆着的免费纸巾,擦了擦手。

树叶不知道什么材质,但肯定不是正常叶子,反而像塑料或者亚克力板,怎么揉捏都不变形,会回弹,有点子把玩的趣味,他也就一直掐在手里。

擦手的过程,他忽然一愣,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视野中好像缺点什么。

环视一圈。

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走了?

动作这么迅捷的吗?

李子维还没多想,扔掉纸巾,拿起自己的树叶,起身要走……

可在拿起的瞬间,他彻底愣了。

那个蹲在大垃圾桶旁边的流浪汉,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