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董店的最后一天

苏棠的指尖在账本最后一页停留,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像刀子般扎进眼睛——“负债:¥387,652.38“。

这个数字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周,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开。

“啪!“

她猛地合上账本,声音在空荡荡的“听雨轩“古董店里格外清脆。

这间祖传的老店曾是江南古玩圈里小有名气的招牌,如今却冷清得像座坟墓。

玻璃柜台上的灰尘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角落里那盆爷爷最爱的君子兰也早已枯死。

干枯的叶片蜷曲着,像极了老人临终时攥紧的手指。

玻璃柜台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梦见那些凶神恶煞的讨债人。

上周他们来店里泼红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刺鼻的油漆味,刺眼的红色,还有那个纹着青龙的光头一脚踩碎爷爷留给她的黄花梨笔筒时发出的脆响。

三个月没交房租,今天就是王房东给的最后期限。

苏棠知道,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不会再多给她一天时间。

她机械地整理着柜台里的物件,手指在一枚乾隆通宝上摩挲着。

这是店里最后几件能卖钱的真货了,其他的要么是赝品,要么是爷爷生前死活不肯出手的“非卖品“。

“苏小姐,考虑好了吗?“

一道阴影落在柜台上。

苏棠的手指僵住了,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周慕青修长的手指敲了敲玻璃,腕间的百达翡丽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这位嘉德拍卖行的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店里,西装革履得像来参加葬礼。

“八十万,这是最后报价。“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足够你还清债务,还能剩点钱重新开始。“

苏棠的指甲无意识抠着账本边缘,在牛皮封面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八十万对那个青花瓶来说简直是抢劫——去年香港拍卖会上,同款嘉靖年间的花瓶拍出了两千三百万。

但她别无选择,整个江南的古玩圈都被周慕青打过招呼,没人敢收她的货。

“我需要再想想...“

苏棠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时间了。“

周慕青突然俯身,他身上古龙水混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房东中午就会来收房,而银行...“

他轻笑一声,露出食肉动物般的犬齿。

“李行长是我大学室友。“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苏棠背上。

她想起上周银行催款单上那个鲜红的“最后通牒“印章。

想起讨债公司在她家门口用红漆喷的“杀“字。

想起爷爷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一定要守住听雨轩“。

“为什么非要这个花瓶?“

她抬头直视周慕青,试图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找出蛛丝马迹。

“它对你来说不值这个价。“

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苏棠确信——他知道些什么。

关于这个花瓶,关于爷爷,关于那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个人收藏爱好。“

周慕青直起身,语气突然转冷。

“十一点前给我答复,否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角落里供奉的爷爷遗像。

“听说苏老先生去世前,有些藏品来历不太清楚?文物局最近可是在严查这类事情。“

等那辆黑色奔驰驶离巷口,苏棠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抖着手从柜台下摸出半包红双喜,这是爷爷生前最爱的烟。

打火机咔哒三下才点燃,劣质烟草味呛得她直咳嗽,却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

“爷爷,我守不住听雨轩了...“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苏棠望向墙上“诚信为本“的匾额,那是爷爷用瘦金体亲手写的,如今金漆已经斑驳。

三年前爷爷肝癌晚期时,把店里最值钱的几件藏品“寄存“给了所谓老友。

结果人走茶凉,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再也要不回来。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多宝阁最上层。

那里静静立着青花缠枝莲纹瓶,晨光透过窗棂在瓶身上投下奇异的光斑。

这个爷爷临终前死死攥着不放的花瓶,说是“比命还重要“,连她都不能碰。

苏棠踩上摇摇欲坠的梯子取下花瓶。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时,她莫名打了个寒颤,仿佛摸到的不是瓷器,而是一块千年寒冰。

凑近看才发现瓶身有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从瓶口蜿蜒到足底,像道闪电。

“奇怪...“

她皱眉,记得上周检查时还没有这道裂痕。

更诡异的是,当她转动花瓶时,裂纹深处似乎有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棠下意识用手指去摸那道裂缝——

“叮铃!“

门铃突然炸响,吓得她差点松手。

一个穿美团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口:“苏小姐?您的十人份自热火锅套餐。“

“我没点...“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

苏棠瞥见外卖单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K说今晚有大单,准备接货。——砚“

她心跳陡然加速。

程砚从不用真名订外卖,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所谓“大单“,指的是黑市上来路特殊的古董交易。

自从爷爷去世后,程砚——她那个当过特种兵的表哥,就成了她和地下古董市场之间的唯一桥梁。

“放地上吧。“

她强装镇定签收,等外卖员走远立刻反锁店门,拉下所有窗帘。

花瓶被小心搁在丝绒垫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苏棠从柜台暗格取出紫外线灯,这是爷爷教她的鉴宝基本功。

当紫光照到瓶底“大明嘉靖年制“的款识时,异变突生——整个瓶身突然透亮如水晶,裂纹处迸发出刺目蓝光!

更可怕的是,瓶内分明有团黑影在蠕动,像被关住的活物!

“见鬼!“

苏棠踉跄后退撞翻梯子,一堆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等她再睁眼,花瓶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柜台上的紫外线灯管已经爆裂,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在寂静的店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手机在这时响起。

周慕青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条吐信的毒蛇。

“考虑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我在你店门口。“

透过橱窗缝隙,苏棠看到奔驰车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周慕青靠在车头抽烟,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其中一个正在把玩一把蝴蝶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

她的视线在花瓶和门外之间来回游移。

那道诡异的蓝光,爷爷临终的嘱托,程砚的警告,还有账本上血淋淋的数字...所有线索突然拧成一股绳。

“不卖。“

苏棠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吃惊。

“给多少钱都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会跪着求我收的。“

周慕青挂断了电话。

当奔驰车再次驶离时,苏棠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T恤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给程砚发了条加密信息:“花瓶有问题,速来。“

发完消息,她鬼使神差地又看向花瓶。

这次她清楚看到——裂纹深处有根头发丝细的红线,正顺着瓷釉慢慢延伸,像血管在生长。

窗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

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