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瑾临下班前的半小时打开了短视频软件摸鱼,刚好刷到一则台风预警——“凌霄”是今年我国首个秋台风,预计将于6日下午到夜间在G省电白一带沿海登陆,登录时强度可达强台风级或超强台风级。这是自1949年以来登陆我国的最强秋台风,维持时间长达64小时。
她远在G省千里之外的芜州市,对台风预警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只是看到沿海的民众为了这次台风做准备不禁唏嘘。
芜州市,地处整个C国最中心的位置。绵延了800里的辽岭,能替芜州市阻挡南下的风和冷空气,更是南北的分界线。
她所在的高新区,这几年市政大力支持各种科技公司发展,预计未来十年至二十年间,要打造一个成熟的科技产业园。
然而,她就业的卓越车厂,正好在市政规划之外,半年内就要搬去芜州市周遭的小县城厂区。
前两天,部门领导还让其他正式工签了愿意随公司搬迁去小县城的意向书,程瑾是例外,因为她只是个实习生,半年后,她就会出国读博。
“程瑾,这是我和赵哥的喜糖。”很轻很甜的一声,打断了程瑾的思绪。
她抬头看向声音来源,伸手接过了那姑娘递给她的盒子,笑盈盈地问:“都怀孕了今晚还上夜班?”
姑娘名叫张星禾,今年才19岁,为了挣钱养活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姥姥,早早就辍学来了厂里打工,是车企流水线的一名普工。
流水线的工人全都是12小时工作制,分白班和夜班,除非有点手段和能力,亦或有关系,混到管理层,才能摆脱这种除了上班没有任何私人时间的上班模式。要么就是混混日常的工资,碌碌无为。
张星禾属于后者。
因为年幼,容易被骗。
她之所以怀孕就是因为厂里的一个混子,在喝酒后挡住了去吃饭的张星禾。
程瑾只是路过发现,拿自己的外衫盖住了浑身青紫衣不蔽体的张星禾,小姑娘对她一直很感激,时不时的会来找她说说话。
当时程瑾让张星禾报警,小姑娘却羞哒哒的拽住程瑾的手说:“赵哥答应给我十万的彩礼娶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个农村姑娘,一旦报警,这种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不说,还会让家里唯一的老人担心,程瑾便痛心疾首的表示理解。
她甚至拉着张星禾的手去找了那个“赵哥”,执拗的让赵哥当着她的面向张星禾承诺,一定不会辜负张星禾。
赵哥笑的凛然,“知道了。”
程瑾再怎么想把这个姑娘从泥潭里拉出来,都爱莫能助。
赵哥并非能许一生的良人。
她接了这份喜糖,以后都再也见不到张星禾了。
小姑娘面容和善,面对程瑾有些复杂的目光,脸上还浮起了一层红晕:“今晚最后一个夜班。”
程瑾欲言又止,她想问张星禾,要不要把孩子打掉,换个其他城市,也能展开不一样的人生。
这些话最后湮灭在了“祝你新婚快乐”里。
张星禾刚走不久,凛冽的风带着一种要席卷一切的声音,夹杂着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落下。
有些糟糕,程瑾今天出门的时候既没开车也没带伞。
云层厚重,雨滴砸在办公室窗上,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只能模糊的看见厂区办公楼两侧不怎么茁壮的小树都快被妖风刮倒了。
程瑾轻叹一口气,想等这风稍微小一些再走。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一场暴雨,让厂区的很多地方临时断电,也产生了积水。
深夜,天空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大口,随时能吞噬掉一切。
程瑾打开手电筒,顺着近路往南门的方向走。
“轰——”
重型叉车因为刹车摩擦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不知道是不是程瑾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细微的一声呜咽。
下一秒,她没留神踩在了一个水坑里,重心倾斜,手机界面也无意间滑动到了录像界面,手电筒自动关闭,黑暗吞噬掉她整个人,倒在水坑里的一刹那,手机也飞了出去。
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不远处路口微弱的路灯光线,都不足以让她看清伤势,程瑾有些委屈,可能脚崴了。坐在原地几分钟后,她开始四处查看寻找手机,然而一无所获,随后气鼓鼓的离开了现场。
两百米后的拐弯处,在她走后的一分钟里,开出来一辆叉车,路口仅存的一个路灯也摇摇欲坠,一闪一闪的光下,似乎照着那叉车叉臂上有一坨软乎乎的东西,十几米左右,滚落。
又一轮的狂风暴雨席卷的更猛烈,仿佛有一双来自地狱的手,轻易折断树,掀开了厂区的屋顶……厚重又锋利的钢构棚直直地砸在叉车方才拖着又滚落的东西上,液体四溅,在雨里蔓延出一朵诡谲的花,几秒后又被雨水冲刷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得不佩服台风凌霄,硬生生吹过了辽岭,影响了芜州市的天气。程瑾淋了雨,摔了跤崴了脚,丢失手机,回家就开始发高烧,再上班已经是一周后。
“哎,你听说没,咱们厂区前几天出人命了,死的是个库房的小姑娘,厂里根据合同给她的未婚夫赔偿了三十万,草草了事了。”午饭时间,同事跟程瑾分享厂里的八卦。
程瑾向来敏感:“前几天是哪一天?”
“就是你请假的那一日。”
“死的是库房的谁?”
“给你送喜糖的姑娘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
缓了挺久,程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星禾怎么死的?”
“听说是暴风雨那天晚上自己走到叉车盲区撞上去了……”同事音量很低地说。
剧烈的耳鸣让程瑾脸色煞白,她拿着筷子的手都在轻微的颤抖,饭一口没吃,回想起暴风雨那天晚上摔倒时听到的声音,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
程瑾双腿发软浑浑噩噩的走出公司的饭堂,拿着新手机给自己的姐姐打电话:“姐,我想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