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扔到窗外去!”
“对,摔死这群渎神者!”
“身为主的信徒却与异族媾和,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灵魂已死!”
嘈杂的叱骂声浪如洪水般猛烈,不分先后地灌入瑞恩的耳朵、眼眶与鼻腔。
他喘着气,却不敢大声求饶,因为他的整个身子正悬空于帝国自由城市[布莱格堡]市政厅三楼的窗台外侧。
伤痕累累的双手死死抠住石头窗沿,他的心脏擂鼓般跳动,似乎想要冲破胸膛,立刻逃出这个绝望之地。
父亲故去前嘱托的骑士信条、教堂神甫为他施洗时的誓言通通不知所踪,只有从干涸的喉咙中逃逸出的不成语句的呜咽忏悔:
“天国的圣父....我祈求,祈求您的拯救....请保佑这副躯体安然无恙......”
然而祈祷无用,可怕的冲突仍在推进。
暴民们大小不一的手臂胡乱扯住瑞恩的衣领,胸前银制纽扣崩落的声音比祷文更加清晰。
半空中的灰风涌进喉咙,脖颈上的红黑绶带猎猎作响,像肠子一样低垂着。
七十英尺下的旧城堡壕沟堆满了黑色的腐草与马粪,而举着武器的民众们正昂起脸。那些布满冻疮与仇恨的面孔,如同游吟诗人所能描绘的最恐怖的炼狱场景。
“不......”
瑞恩仰着头,绝望地看到自己的手指被一个个无情掰开。
剧烈的失重感让胃部抽搐,但更可怕的是下方沸腾的人群与越来越近的坚硬路面。
“不——!!”
大约两秒之后,整个大地击中了他的全身。
内脏与骨骼的碎裂声使灵魂不敢继续在残破的体内驻留。
意识彻底消散前,瑞恩看到了另外两位同谋者也被暴民从半空中抛下。不过比较幸运的是,他们似乎一头栽到了旁边的松软粪堆里。
......
......
「醒来——」
「快醒来——」
噩梦?
好真实的坠落感。
感觉到似乎有一个空灵轻盈的声音在叫他,李恩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与街景。
远处伫立着的青铜钟表塔楼的指针正斜指在午时一刻,镶嵌着彩色玻璃窗的教堂熠熠生辉,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以及头顶上方这座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此处绝非他所在的城市——那里是一座钢铁森林,容不下一整块中世纪欧洲风格的游乐场。
所以自己这是穿越了?
李恩收拢起发散的目光,聚在他周围的围观者们正在窃窃私语。
农民、市民与教士围成一堵闷热的人墙,街角的阴影里躲着几个戴白头巾的洗衣妇紧张地搂住木桶,头戴鼠灰色兜帽的老修士正在对他的“尸体”划十字。
那么,我是谁来着?
我是李恩。
蓝星随处可见的一个平凡上班族。二十岁出头,父母健在,无不良嗜好,无特殊关系,性格乐观开朗,唯一值得多提一句的长处便是热爱兵击与历史段子.....前提是与工作无关。
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后,李恩缓缓支起身子。
他随手扯开破烂的罩袍,却发现自己的精瘦躯干正蜷缩在一套缝制了厚实武装衣的链甲里面——如假包换的真家伙!而他的左侧腰畔则斜跨着一柄一米二左右的手半剑,至于钢制的护膝、胫甲、尖头靴则样样不落!
话说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道路中间?
且先搁置穿越的原因,李恩蹙眉思索。
随着思绪再次开始流动,散落的记忆碎片被渐渐拼凑完整。
一连串走马灯般的模糊画面在他的眼睛里留下剪影。
不,你是瑞恩。
一个行将破产的没落贵族。
遵循“谨守信念”的家族箴言与已逝双亲的遗愿,埋头经营着布莱格堡辖区内的一小块乡村领地,本应在石堡与村社之中度过平淡的一生.....
但依赖城堡与个人武勇统治农民的好日子已经结束。
在这个秘密结社跨越领地、千奇百怪的异教徒蠢蠢欲动的魔法大陆,眼界狭小的乡村骑士无法适应新时代的风浪。
经过数年打拼,瑞恩终于从身无分文变成了负债累累。连代表着荣耀与传承的家族旗帜都抵押给了佣兵团,导致自己失去了来自古帝国时期的悠久姓氏。换句话说,他的爵位已经无法继续传承给后代。
不过好在凭着长辈遗留的人脉,前身仍能在市政谋取一份文书工作,谁想他却私生歹念,竟然借助职务之便与北方的异教徒开展走私生意。
结果却因为谋事不周,事迹很快败露,犯下亵渎之罪的走私团伙被愤怒的民众扔出了市政厅窗外。
冲入市政厅的暴徒只顾着争抢他外衣上的珠宝装饰,竟没有除去瑞恩的护具....当然,从二十多米的高空完成一次自由落体,基本上可以直接宣判去见上帝了。
看起来这具身体素质颇高,竟然没摔成一锅铁包肉...不过考虑到穿越这种奇迹都有可能发生,或许是某种魔法庇护了他也说不定。
这下可麻烦了,李恩心想。自己该怎样对这帮狂信徒解释一个渎神者的死而复生呢?
“快看,他站起来了!敌基督者!他受了魔鬼的蛊惑!”
令他担忧的情况出现了。
见到本应死去的渎神者竟然再度起身,窃窃私语的民众猛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喊,人墙的根部整齐地后挪了两步。
李恩撑起身子意图狡辩:“等等,其实是上帝保佑了我......”
“胡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诅咒,比一切的野兽和田间的活物更甚!」你受到了上帝的诅咒还能复活,不是受了魔鬼的蛊惑还能是什么!!”人群中的教士厉声喝问道,“主的羔羊们,快齐心向前格杀此人!”
“....操!”
还没来得及运用从祖国学到的扎实基础知识体系与异世界的老乡进行神学论辩,民众们群情激奋,把李恩当成敌基督的狂热信徒便纷纷举起草叉、伐木斧与连枷对准他。
他不打算束手就擒。
由于左半边身子先着地,李恩的左腿胫骨与肩膀仍旧有些麻木。挣扎着迅速起身后,他奋力掣出剑柄,长剑离鞘而出,早已被握持在右手掌心。
视线快速环顾一圈战斗场地,李恩灵巧地向后一跃,他背靠市议会的坚固石墙,以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受击面。
“异端没死!补他一叉子!”
似乎是离魔鬼越远的人越英勇,人墙的最后方率先传来一声大吼。
李恩看到,他正前方一个身材矮壮的武装农咽了口唾沫,颤抖地屈身下压,将手中的硕长草叉对准他的胸口中段。
持斧猎人与连枷民兵则分别在农夫的左右两侧摆好了不怎么标准的架势,对他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半包围结构,并时刻准备绕到李恩的弱点侧进行攻击。
糟了......李恩清楚地知道,中世纪的下层民众并不是人们普遍印象中的蒙昧无知、任人宰割,他们大多经受过简练有效的格斗训练,拥有「寻找那些古老条约所赋予他们的自由权利」的不屈精神。
在蓝星的历史中,无论东西方,农民军击败骑士军团的战役都不算罕见,何况是对付一个已经沦为众矢之的的异端者!
不过.....老子刚他妈的穿越过来,可不能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抛却无意义的疑虑,李恩深吸一口气,沉寂在灵魂深处的兵击技巧与这一世的骑士训练飞速融为一体,咚咚作响的心脏将热血泵入四肢肌肉,注入鲜血与力量的右手高举长剑,以「顶位」起势应对攻击。
见这渎神者似乎无法施展任何魔鬼的手段,红脸农夫的脖颈更加胀红,他鼓起勇气大喝一声,双手用力递出草叉,锈迹斑斑的三叉铁锋略显笨重地刺向李恩胸口。
农夫的动作映入李恩的眼中,如同被一台全力运转的高速摄像机捕捉,被毫无保留地拆解成无数道静止画面!
李恩抓住农夫重心失衡的前踏动作,他以左腿为支点,右足发力侧身踏步而出,手半剑似一条甩出去的银色钢鞭,自右肩高位斜斩下来。
剑刃强部狠狠拍在草叉的木柄前端,农夫顿觉一股沛然巨力沿着木杆逆流而上,经年的柔韧草叉应声而断。他怪叫着吃痛松手,身体失衡扑倒在地。
飞溅的泥水尚未落地,李恩未及追击,一记裹挟着气浪的凶狠斧劈早已如毒蛇般从视线左侧袭来!
猎人趁着这异端与农夫陷入短暂的缠斗,连忙猫着腰抡出一记势大力沉的低位横斩,直直砍向李恩的膝盖。
李恩反倒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他不慌不忙,右脚后撤半步,而剑势不退反进,剑刃继续顺着原来的轨迹向左下方滑行,毫不畏惧地与斧刃相迎!
铿——
金铁碰撞,火花四溅。
传导至虎口的反震力没有让李恩退缩,他以难以想象的敏捷,轻巧地用剑根处的护手卡住了斧刃背侧。
剑斧僵持片刻,两把武器彼此的主人怒目对视着,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蜿蜒地爬进眼眶,刺得眼球生疼,两人却一刻不敢眨眼。
趁猎人动弹不得,身处高位的李恩旋即发动[绞剑],以强剑身抵住斧头弱侧,同时手腕上下翻飞进行顺时针旋转,使剑身与大地垂直。
在猎人惊骇的目光下,长剑被猛地顺势一挑,大斧瞬间倒飞而出,猎人的结实手臂噗呲一声溢出鲜血,密不透风的人墙被砸出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连枷士兵则因为躺倒在地的农夫挤占了本就不充裕的战斗空间而难以施展动作。长柄敲杆上的铁钉球的轨迹受限,他只能紧张局促地等待前方的对决完成。
“喝.....呼.....喝.....呼......”
一脚踹开被他趁机贴身的猎人后,李恩退回墙根,重新摆正剑势,他大口喘着气,伸手抹掉了溅在脸上的鲜血。
真正的战斗对体力的消耗远远大于他在武馆所经历过的回合制打斗。更何况他刚刚穿越,这具身体还受了不轻的伤。
与一群市民的对峙不过二三分钟,李恩却几乎力竭。
而敌人的数量源源不断,有两个大胆的信徒正蹑手蹑脚的靠近,时刻准备拖走地上的伤者!
他们即将组织起第二次协力进攻。
被人数差活活堆死的可笑结局近在眼前,李恩冷汗直流。看来穿越者的运气也有好坏之分,负责处理他的业务的转世女神竟然没发给他任何金手指!
难道要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不不!
对生的渴望让李恩愤怒,而愤怒为他带来了新的力量。
不拼一次,谁知道结果如何?
他低吼一声,咬牙发狠,肢体彻底舒展开来,双手摆出「怒式」,索性打算殊死一搏。
「先别急着拼命」
忽然间,李恩觉得眼睛一花。
他似乎看到了...风?
“风”是一种状态,而非任何真实存在,所以一般情况下肉眼是无法观测到它的。
但李恩的的确确看到了许多翠绿色的风束....它们在他身边聚集、盘旋、离散、嬉闹。
那道唤醒他的空灵声音再度响起于耳畔——
「跟随你眼中的指引,那里的终点有着你的出路」
「在此之前,你或许需要一些小戏法来脱身」
「我想想.....鹰身人的风矢术,嗯,足够吓跑他们了」
「邀请你身边的风,让它们苏醒过来,希尔芙们会回应你的要求」
谁?谁在说话?!
李恩一愣,他还以为自己被什么古代恶灵附体了,他在内心大声喝问,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发懵的一瞬间,两名伤者连滚带爬地成功转移。终于找到机会的民兵把手中长杆奋力一甩,连枷顶端的一串钢铁刺球如流星般洒来。
李恩瞳孔骤缩,他忍痛握住长剑中端的血槽,随后倒转剑身,抵住拳头大小的配重球作为盾牌,荡开了甩过来的破甲连枷。
生死存亡之际,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纠结。
但他不明白那个声音所提到的东西。
风矢术,风矢术....难道是一种魔法?
希尔芙是什么?传说中的风精灵?
压制住纷乱的思绪,李恩闭上眼睛,深深叩问着这具身体。
割取血肉也好,献祭灵魂也罢.....李恩决定,现在我就是你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先活下来。
“行动先于犹疑”——一具灵魂的残渣对另一具接替他的灵魂如此诉说道。
巧合的是,这是李恩、同时也是瑞恩的人生信条。
于是,这具新生躯体的记忆彻底融汇贯通。
鹰身人,「先民」的一脉分支,主要生活在布莱格堡北方的黑森郡,肩生双翼,善投掷,可役使风精灵。该种族的标志性法术便是......风矢术。
瑞恩睁开眼睛,按照从脑海深处汲取的神秘知识,左手掌心向天呈「托云势」,五指微曲并拢构筑魔力焦点。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竖直抵于左腕正中心。
按照原身的记忆,人族通常不能使用其他种族的血脉法术.....但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给瑞恩施加了“灵性共通”,使他能够暂时役使风精灵?
来不及细想声音主人是何方神圣,瑞恩迅速摆好记忆中的施法手势,半紧张半期待地望向久经磨练的坚实掌心。
神奇的景象很快出现了。
无数丝线般的风束彼此相互编织成线,如同有生命般轻轻牵住他半握成拳的左手,在微型魔力焦点的吸引下,它们沿着指节荟萃到他的掌心,形成一个有序律动的魔法光团。
瑞恩的眼瞳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随着剑指缓缓向后拉动,魔力光团也被拉伸延长,他的右臂上方很快形成了一条螺旋的翠绿色光箭。
异变只在转瞬之间,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异端者的动作。
“是...是异教徒的巫术!神甫,神甫大人在哪里?!”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市民惊恐地呼喊道。
高速旋转的风矢对准了人群,就在准备释放的关头,瑞恩略微迟疑了片刻。
他缺乏一个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的理由,一个不至于让自己天天做噩梦的理由。
下一瞬间,他猛地想到:自己是为了逃脱,而非杀伤敌人,伤者比死者更能吸引注意力,还能拖延更多时间!
瑞恩吐出一口浊气,虚握的掌心稍稍张开,疾风凝结而成的魔法箭矢被无形的力量塑形成晴天娃娃的形状。
咱也是第一次手搓魔法飞弹,万一有倒霉蛋意外死掉,那可就赖不着我了....他的剑指猛然向内一扣。
手臂中的血液涌上指尖,瑞恩只觉身体猝然往后一顿,强劲的风矢便劲射而出,一声鹰隼般的啸响撕裂了狭长的街道。
来不及发出惊呼,强烈的白光便完全覆盖了民众的视线。随后,那些正面击中的不幸者们感受到了被重甲骑兵直接冲撞到的窒息感。
五六米厚的人墙被吹得东倒西歪,泥土、水珠、木屑混合着某种暗红色升腾而起,接连有花盆与浑玻璃的坠落碎裂声传来。
喧闹的布莱格堡失去了片刻视听。
而空中的翠绿色粒子并未完全消散,它们闪烁着,在半空中自发形成一条丝带般的晶莹轨迹。而其他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趁着混乱,瑞恩倒拖着手半剑,从人群的缝隙中冲撞出一条道路,沿着那条丝带开始狂奔。
“抓住他!”
在他背后,夹杂着恐惧与愤怒的尖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