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腊月初七,玄霜宗山门前。
洛锦时紧紧握着青竹扫帚,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扫帚捏碎一般,呵出的白雾如薄纱般在睫毛上凝成细碎冰晶。
这双手本该执剑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
他只知道,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巡山弟子在寒潭边捡到浑身风雪的他,包裹着他的破毯子里只塞着块刻有“洛”字的残玉。
玄霜宗正门的寒玉阶已被积雪覆盖大半,他单薄的鸦青色弟子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衣襟上绣着的霜纹反倒更为显眼。
霜纹本该是宗门弟子的荣耀,可在他衣襟上却像道屈辱的烙印。
他怀中残玉突然泛起温热,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当年巡山弟子将襁褓掷入焚化炉时,唯独这半枚刻着看不懂的冰纹的破烂玉玦在真火中毫发无伤。
四岁起他就住在灵兽园旁的柴房,给外门弟子浣衣时听过太多讥笑:“测灵台?你也配?寒潭捡来的野狗,怕是冰鳞蛟没啃干净的渣滓。”
这是他在外门的第七十九个清晨。
山间晨钟尚未响起,天枢峰顶的护宗大阵吞吐着淡青色灵雾,将鹅毛大雪搅成旋涡状玉屑,簌簌落在寒玉阶两侧的古松上。
洛锦时洛锦时忽然顿住扫帚,喉间泛起铁锈味。
丹田处沉寂三载的气海突然泛起涟漪,昨夜被吞服的那枚丹丸,此刻正在经脉中撕扯出冰锥般的刺痛。
丹田突然翻涌的刺痛让他踉跄扶住古松,树皮上的冰碴扎进掌心。
昨夜那枚裂痕斑驳的辟谷丹在胃里烧灼,他想起三日前撞见内门弟子喂养灵兽时,琉璃盏盛着的丹药竟泛着金纹,那畜生嫌弃地嗅了嗅才勉强下口。
而此刻在他经脉里肆虐的,是连灵兽都不屑的丹渣。
就在昨晚。
暮色时分,外门执事周衍踢开柴房的木门。
他腰间玄铁令牌撞在门框上,震落几缕积灰,正落在蜷缩在稻草堆里试图自学调息的洛锦时肩头。
“装什么入定。”
外门执事周衍靴底碾过满地霜纹,将暗黄丹丸踢向结着蛛网的墙角。
明日各大宗门的人要来观看宗门内门弟子的册封仪式,你若敢在扫雪时偷懒,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丹丸滚到生霉的墙角,那枚用丹渣重炼的辟谷丹滚过青砖时,表面褐斑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磷光。。
这是用丹渣重炼的辟谷丹,内门丹房灵兽都不屑用的次品。
周衍冷漠的看着他。
“要不是长老非要我给每个低阶弟子都分发辟谷丹,哪里轮得到你来吃!”
洛锦时沉默着拾起丹药,指腹擦过丹纹时摸到了那细小的裂痕。
就这种质地的辟谷丹怕是连三个时辰的药效都没有。
周衍突然上前抬脚碾住少年手腕,靴底暗绣的灵纹泛起青光:“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活法,就你那套打坐练气的把戏...”
他加重力道,听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关节错位的脆响惊醒了梁上栖息的夜枭。
玄霜宗特有的冰魄寒气顺着经脉攀爬,在洛锦时苍白的皮肤表面凝出霜花。
“寒潭冰鳞蛟近日可正缺着饵食”
“再让我瞧见,就把你扔去寒潭喂冰鳞蛟,那冰鳞蛟可等着一楼热乎的。”
周衍吐了口唾沫,随即快步离去,仿佛在规避着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
他凝视着手中的丹药,仿佛那是一颗璀璨的明珠,而他所经历的一切则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记忆如附骨之疽被撕开裂痕。
上月外门发放冬衣,他的棉袍被换成单衣,执事说:“你这废物要什么保暖。”
半年前膳堂故意给他的粥掺了化灵散,看他腹痛打滚取乐。
更久远的记忆里,五岁的他蜷缩在柴房角落,听着门外弟子们哄笑:“今日测灵大典,要不要让野种开开眼?”
“别脏了测灵石……”
他心中满是不甘,宛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难受,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枚粗糙的带着裂痕的辟谷丹,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颗丹药竟然是如此劣质!
粗粝的丹渣刮过喉咙,却在落入胃袋时炸开寒流。
剧痛中残玉突然嵌入心口,洛锦时恍惚看见一景幻象。
那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那女子七窍渗血却仍在结印,将毕生修为凝成寒玉髓注入婴孩丹田。
那正是测灵殿禁地封印冰鳞蛟的独门手法。
那股寒流撞上沉睡的寒玉髓,竟在经脉中铺出条霜火交融的灵路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发抖,指甲抠进砖缝,指节因剧痛绷成青紫色。。
这股能量犹如汹涌的洪流,带着刺骨的寒气,在他的经脉中肆意冲撞。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那股寒气迅速在他的经脉中蔓延开来,所到之处,都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他的经脉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而那股劣质丹药所产生的能量,更是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完全失去了控制。
它们就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身体里狂奔乱撞,让他的身体内部一片混乱。
洛锦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
他张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躲在柴房门后的周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咧起一抹阴冷的笑,这才拂袖而去。
洛锦时丹田处的气海被这股狂暴的能量冲击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山风卷着冰鳞蛟的嘶吼传来,他条件反射地颤抖。
上月寒潭除妖,内门弟子故意把他踹下冰窟。
当冰鳞蛟黏腻的鳞片擦过脸颊时,他听到崖顶的笑声:“这畜生倒是和野种般配。”
“那可不,野狗配畜牲。”
此刻丹田气海翻涌的寒意,竟比那日冰窟更甚。
他不想就这么死去,他不甘心,少年的眼眶中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灵兽食盆都嵌着聚灵阵?凭什么冰鳞蛟洞窟的火灵石堆成山?凭什么连周衍那等蛀虫都能用丹药堆出筑基?
喉间铁锈味愈发浓重。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鳞蛟的毒牙一遍遍扎进他的心脏。
七日前宗门分发给他拓印的《基础引气诀》被当众烧毁,灰烬里残存的“丹田“二字烫得他眼眶生疼。
三年前宗门大比,他不过是站在观礼台最边缘,就被巡查长老用威压震飞了出去,就像是震飞一条狗一般。
就连此刻呼吸间涌入的稀薄灵气,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仿佛连天地都在嘲笑他不配修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股能量撑爆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偷偷摸进测灵殿,指尖刚触到冰凉玉柱,便发出微弱的淡蓝色光芒,随即就被周衍用捆仙索拖出来,在冰面上跪了三天三夜。
丹田内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像极了记忆中那块测灵石的光。
那光芒如同一盏明灯,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光芒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开始疯狂地吸收那股肆虐的能量,那抹在测灵石上见过的青色光芒,此刻竟从他破碎的气海中迸发!
洛锦时只感觉身体里的剧痛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那股原本狂暴的能量,在旋涡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温顺起来,他只觉得身体渐渐没了知觉,意识像断线的纸鸢坠向黑暗时,洛锦时忽然想起那个总在噩梦里出现的雪夜。
四岁孩童的睫毛挂着冰渣,却固执地睁着眼,也许他在等那个把自己丢弃在这里的人回来接他,等晨光把寒潭染成测灵石般的青玉色。
直到巡山弟子用剑鞘挑起他冻紫的小手,嗤笑着说“居然还活着”。
他忽然笑出声,血沫呛进气管也止不住。
多可笑啊,玄霜宗用十年教会他“认命”,却在濒死时让他尝到灵气的滋味。
那抹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像极了幼时偷偷摸的测灵石。
这次没有捆仙索,没有周衍的靴底,他终于能伸手触碰那道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