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放弃一人!

那什么是希望呢?

HOPE。

她知道这个由四个字母拼写在一起的单词,也记得她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在从学堂里蹦蹦跳跳的回来教从来都没有接触过书籍的她如何拼写这个单词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在那一刻,爱葛莎十分确信自己唯一的珍宝或许可以在将来成功出人头地,而非像她一样整日蜗居在暗黑无关的阁楼里边为不检点的妇人与邋遢的独身汉们不眠不休地缝补衣物。

或许……

这种不切实际的企盼就叫做……希望?

但爱葛莎已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再感兴趣了。

因为她的希望已经碎了——因为那该死的麻风病与礼拜堂。

耳边的一切嘈杂声响都在此刻变得空洞而模糊——就像是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所发生的一般。

在此时此刻,她眼中的世界已然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色,唯一的色彩便只有那副碎裂的圣母像后,被全身都严密包裹起来的修女死死抱住的布兰妮金色的头发与眼角泛出的泪花。

真奇怪,爱葛莎还是第一次发现,人的眼泪居然也会有颜色。

她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挤在前排的矿工仍顶着剑柄的敲击用铁镐柄撞击盾墙,火星随着金属碰撞不断迸溅——为了他被关在礼拜堂中的母亲。

但爱葛莎突然伸手抓住了那人汗津津的后领,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属于一个绝望的母亲的力量。

当满脸横肉的壮汉踉跄着跌进人群时,她像条滑腻的鳗鱼般从缝隙间钻了过去。

旋即,她跪倒在了骑士军团的脚下,跪在了克莱·罗斯这位鲜少在人群之中露面的新领主的身前。

因为跪得太过坚决与快速,碎石划破膝盖的疼痛姗姗来迟,但爱葛莎却好似丝毫没有感到痛苦一般,脸色没有分毫改变。

全副武装的骑士们锃亮的钢靴近在咫尺,靴面上映出她扭曲的倒影——散乱的金发沾着麦秸,颧骨因为连日饥饿高高凸起,曾经绣着紫罗兰的亚麻围裙如今破成了烂布条。

死亡骑士的剑尖抵住她咽喉时,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了女儿襁褓时期的奶香味,混合着礼拜堂彩窗上蜂蜡的气息。

“大人……”

因为悲伤与绝望而嘶哑到极致的乞求声从她干涸的喉管中缓缓流淌而出。

爱葛莎将前额重重磕向地面,青苔的腥气混着血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见了那位年轻领主过分英俊的脸庞与那双充满了悲悯与同情的目光,低声呢喃道:

“我的丈夫死在前年秋天的矿难,两个儿子则被上一任领主征召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只剩布兰妮一个孩子了,她是我的全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还记得布兰妮每天晚上都会为自己唱的摇篮曲还是她早已死去的父亲教的,那时候,黑崖镇的钟楼每到黄昏就飘满风信子……”

围观人群突然爆发出嘘声,某个醉汉将空酒瓶砸在她脚边。

玻璃碎片擦过手背时,她恍惚看见女儿正踮着脚在气窗后张望,淡金色的发梢垂落在染血的琉璃碎片上。

“所以……

“领主大人,如果布兰妮无法被释放,那就让我进去吧。”

眼泪无声地在那张沧桑且枯瘦的脸庞上留下,爱葛莎啜泣着向克莱恳求道:

“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也再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我恳求您,我的领主,让我进入礼拜堂和我的女儿待在一起,我不想让她在孤单与恐惧之中孤独死去。

“她还只是个孩子,她需要自己的母亲陪伴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可以,”看着这位伟大母亲的所作所为,原本伫立在死亡骑士之后的克莱突然缓步上前,蹲下了身,搀扶着爱葛莎缓缓站起,重复道:

“你当然可以进入礼拜堂,与你的女儿再一次团聚。”

可还没等爱葛莎老泪纵横的脸上的表情稍稍有所改变,克莱便又向前走了一步,面对着所有曾经参与暴动的绝望民众乃至更远处的围观者们高声说道:

“而且,不止是这位可敬的女士,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在的拂晓之前重新进入礼拜堂,为你们的信仰虔诚祈祷!”

“在此,我以罗斯领领主的名义起誓,我们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可贵的生命,不会让恐惧与瘟疫夺走属于我们的一切!”

“至少在今夜,黑崖镇不会出现无谓的杀戮,也不会有哭泣与绝望,一切黑暗都将在圣光的照耀下得到最彻底的净化……

“在今夜之前,我们的圣骑士将用最圣洁的圣光净化礼拜堂中的所有人——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所有人都将在圣光的照耀下得到生的希望!”

听到克莱的发言,噪杂的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克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克莱突然向侧面退了一步,并朝着雷纳德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得益于此前在暗黑地牢之中的默契配合,雷纳德在几乎一瞬间便了解了克莱的心中所想,并缓缓抽出了长剑,缓步向前……

下一瞬,雷纳德的剑锋便划破了凝固的夜色,让炽烈的金色的光华顺着剑脊流淌而下。

旋即,雷纳德手中的长剑突然迸发出了太阳般的金色光芒,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他低沉的吟唱声穿透嘈杂,古老圣歌的每个音节都在空中凝结成金色的符文,像一群衔着橄榄枝的白鸽掠过人群头顶。

而在雷纳德低声呢喃间,克莱也极为配合地让死亡骑士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将佩剑倒插进石板缝隙,利用金属的反光让雷纳德的圣光变得更为明亮、绚烂!

在如此圣洁的场景之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的惊呼化作连绵的浪涛。

铁匠的妻子松开紧攥的裙摆,蕾丝边缘沾着的泥浆在圣光中蒸腾成淡金色雾气;醉汉手中的酒瓶“当啷“落地,琥珀色的液体漫过了肮脏的靴底,在圣光照耀之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最终,跪在地上的爱葛莎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颤抖着举起常年佝偻的脊背,让圣光灌进那些被岁月与贫苦压弯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