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被谁拧松了灯罩,只剩楼梯口那盏感应灯,一步一咳。
夏装警服贴在王佑身上,他走在前,章柳依半步不离,像一把收进鞘的刀,藏在他晃动的影子里。
他们都没说话,王佑每抬一步,心就颤一下——她……她到底还是爱上了别人。
两小时前,她突然出现在派出所。
他以为她是来找他,却听见她淡淡一句“好久不见”,接着便说:“帮我找个人。”
“找谁?”
他听见自己发问,声音像被锈钉划破,胸口猛地一紧。
“辜……辜俊超。”
她迟疑半秒,轻得像怕惊动尘埃,“昨晚酒吧认识的,今天就消失了。”
“昨晚?”
王佑的喉结滚了滚。
暗恋八年的姑娘,知道他当了警察,却从未向他开口;如今,为了一个昨夜才接识的男人,她竟愿意踏进这道铁门。
多可笑,又多锋利。
“嗯,他亲了我,还答应跟我耍朋友——却关机玩消失。我……不服这口气。”
她咬了咬下唇,像把委屈嚼碎再咽下去。
王佑的心直直往下坠。
刚认识就接吻,一见钟情?
酒吧里的男人都是捕萤的网,她偏要伸手去碰。
“酒吧里哪有真心。”话一出口他就悔,可那股酸涩堵在喉咙,不说会疼,说了更疼。
“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她睫毛一颤,像黑蝶被风掀翻,“听说他租房住,你这不难查到地址吧。”
王佑听见心里“咔嗒”一声,像某根弦被彻底拧断。
“我……得走流程。”他撒谎。
章柳依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我知道,但你有办法。”
那口气带着她惯用的薄荷牙膏味,一路钻进他心口,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八年前的雨夜——
那天她递给他一把折伞,说“别感冒”,自己却转身钻进一个男同学的伞下。
如今,她又要为另一个男人,把他留在雨里?
王佑垂眼,在电脑内网输入“辜俊超”。
姓辜的在城里少见,光标一闪,信息跳出——
岷江路蓝郡12号楼502。
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把回鞘的刀,刀口还滴着自己的血。
五楼声控灯亮了,王佑看了看右边的门牌号,拳背砸在铁门上——“派出所!开门!”
李沫欣刚睡着,一下就惊醒,打灯穿着睡裙走出来,正好看到刚开客厅灯的辜俊超。
又一声:“开门,派出所!”
“哥,警察!”她声音抖得比敲门声还碎,像玻璃渣子滚了一地。
辜俊超只愣了半秒,暗道自己又没干违反犯罪的事,怕个鸟啊。他把李沫欣拉到身后,道:“别怕,躲我身后。”
说完,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一个警察正对着猫眼。他拧开门,笑道:“警官,大半夜查户口?”
“辜俊超是吧?”王佑以为是个什么英俊潇洒的人物,让章柳依倒贴地寻他,一看见他的面容,心里失望极了。这龟儿子长相这么普通,靠什么抓住了柳依的心。老子火起大,真想两拳给他捶下去。
“有人告你骚扰!”
辜俊超看见他身后的章柳依,人一下焉了。这女人真敢告,幸好不是告强奸。
章柳依别过王佑,一把拧住辜俊超衣领,推他进门,叫:“你玩消失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答应的好好的不躲我,说的话当放屁吗?”
她一下看到躲在他身后的女人,怒火一下窜起来:“她是谁,怎么跟你住在一起?你个渣男,王警官,我要告他强奸我!”
“放屁!”辜俊超吼得比她还破音,嗓子眼里像塞了烧红的铁丝,“章柳依你疯够没有!老子什么时候碰过你!”
“没碰我?你昨晚搂着我狂亲我的时候转眼就不认了?你信誓旦旦的说要跟我耍朋友也忘了?你有种做没种认吗?”
辜俊超猛地甩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我只答应了要与你试恋又没说真正跟你耍朋友!”
“你说话不算话,原来是屋里藏了个小妖精!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跟你没完!”
李沫欣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脸色煞白,她紧紧攥着辜俊超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辜俊超的背脊瞬间僵直,他能感觉到李沫欣的指甲隔着睡衣掐进他的肉里,那疼痛让他清醒——他不能退。
“你瞎说什么,她是我合租房的室友!”辜俊超吼叫,太阳穴青筋暴起,“我跟你说了我一无所有,你缠着我有什么好处,找不到我还找警察找,你究竟想干什么!”
王佑伸手在门上敲出第二声“咚”,像法官落槌。
“都闭嘴!”他一步跨进门框,“谁再吼一句,我先以妨碍公务带回去。”
章柳依的指甲还悬在半空,颤抖得像漏电的导线。她其实没打算真告强奸,只是想吓唬他一下,那知他这么激动。此刻她余光扫到李沫欣——那女孩穿着凉拖鞋,脚踝在睡裙下白得晃眼,像一面新鲜的镜子,把她自己照得憔悴又狰狞。妒火“噗”地一声蹿上喉头:“我不管你跟她什么关系,你答应了与我试恋,却玩失踪!要么你好好给我说话,要么我就告你强奸,你自己看着办!”
吵闹声把邻居吵醒,上下楼的都跑上来看,围在门口。
王佑给他们解释:“一点家庭纠纷,别围观。”随后把门带上。
“王警官,”辜俊超听见自己嗓子劈裂,“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我跟她就一点误会!”
“没有误会!”章柳依尖叫,“你昨晚把我衣服撕烂了,还亲了我,要不是我咬你一下,你都清醒不过来!我有没有说谎,你说你说!”
辜俊超哑了声。
王佑的余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像雷达锁定目标。他原本只想替章柳依出口气,可此刻嗅到更危险的味道:如果真有胁迫,他得立案;如果是报假警,章柳依就得进去。最要命的是,他竟然在犹豫——这男人他恨不得把他送进去,可万一柳依说谎,他又该怎么办?
“你看,他无话可说了!”章柳依猛地转身,声音尖得变调,“王警官,你信我!他昨晚亲我时,我推他了,还咬了他——”
“咬他哪了?”王佑下意识问。
章柳依愣住,转身盯着辜俊超的嘴唇。当时她只咬了一下,此刻却看不出痕迹,像无声嘲笑她编得太潦草。
“我不想说。”她声音低下去,却更倔强,“反正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你说过要给我交代,说要跟我试着恋爱,你躲我,我就跟你没完。”
李沫欣趁机松手,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像一把刀,把辜俊超的后背剖开——他瞬间失去屏障,整个人暴露在灯光下。
“我只是今天工作太累,关了机。”他嗓子发干,“你至于这样吗?就算你是我女朋友,早上我们还联系过,晚上找不到我就报警,让警察摸到我家里,有你这样逼人谈恋爱的吗?”
屋里忽然安静,只剩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啃着秒针。王佑摘下警帽,捏了捏眉心,像要把情绪捻灭。
“都坐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疲惫,“一个个说,谁再嚷嚷,我就带谁回所里冷静。”
章柳依攥着裙角,指节发白;辜俊超垂着头,后颈的棘突在灯光下像一排小小的山脊。李沫欣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先开了口:
“我跟辜哥合伙开面馆、租住房,根本没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别看到一点影子就瞎猜。”
章柳依撇撇嘴:“男女住在一起,谁知道有没有事。不过,我不追究这个。我下班后给他打电话不通、微信不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他躲我,不想兑现承诺。我又找不到他家,只好找警察。”
辜俊超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没想到你这么犟,以为你只是口头说说。我手机关一次机,你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惊动警察上门,我真是服了。”
王佑摇了摇头。他暗恋的女孩这么主动,却倒追一个租房、无稳定工作、长相普通的男人,不免失望。他叹了口气:“误会说开就好。柳依,我送你回家,有什么事,你们明天再约时间好好谈。”
“王警官,麻烦了!”辜俊超起身送人。
“明天如果你不找我,我就把你跟这姑娘合租的事捅到田昔漫那儿。”
什么?田昔漫跟他还有纠缠。这世道怎么了?王佑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