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马车

无人的夜中,一只猫头鹰“咕咕咕”的落在枝头。

林中一个醉汉跌跌撞撞的从远处走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没醉,还能喝......再来一碗......”

忽然他脚边碰到了什么,一下子就被绊倒在地,他痛哼一声,嘴里咒骂着慢慢爬了起来。

他俯身看去,是一个石碑,石碑上写着三个大字,他迷糊的读了出来,“正,亭,口......”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揉了揉眼,“正亭口!”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最近传言这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消失不见,官府派人偷偷寻找,却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背后冷汗直冒,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急忙起身想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时,“嘀嗒,嘀嗒……”不停地有滴水声传来。

他循声看去,一辆载着精致车厢的马车缓缓向他驶来,无人驱使这匹马,车厢中也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死寂一般。

“马,马车?”他咽了一口唾沫,“为什么上面没人?”

眼看马车向他驶来,他终于忍受不住,转身就逃。

不知跑了多远,他感觉肺中火辣辣的,似是有火在烧,他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终于甩开了。”

忽然,“滴答,滴答......”滴水声再度从他身后传来,他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马车赫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此时马车车厢的帘子已经打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醉汉只觉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要再次逃走,但他转过身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厢之中无法动弹。

在男人绝望的眼神中,马车车帘缓缓闭合。

醉汉的惨叫声从车厢中发出,惊得树枝上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飞开。

许久,夜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马车在不断前行,滴水声不断传来。

“哈哈,还是一个人自在一些。”

林中小路上,楚方圆双手背头开心的说道。

五日前,他与张大哥分别后就一直在独自赶路,如今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过三日路程了。

路上,他边行走边思考着下山时师傅说过的话。

“方圆,你还记得你来山中多久了吗?”

“回师傅,弟子已经来山中一千九百三十五天,挨打了三千四百五十一下。”

“......”老者轻咳了一声,“方圆,五年多了,是时候下山了。”

楚方圆闻言一愣,“真的吗?”随后赶忙说道,“弟子舍不得师傅,没有师傅的教诲鞭促,弟子无法成才,还请师傅多教授弟子一段时间吧。”

“为师前几日做了占卜,北方灵韵城恐怕有事发生,也算当做对你的历练,你下山后就前往那里吧。”

“好的,师傅,那徒儿现在就收拾行囊,免得耽误了行程。”

“先不急,为师问你,何数为圆满?”

“回师傅,六,八,十,亦或三六,九九之数。”

“嗯,好。”老者微笑了一下,“下山也代表了修行圆满,可你还欠缺一些。”

楚方圆闻言疑惑地看向师傅,“师傅,哪里不圆满......”却见老者已经将布鞋脱下。

随后......

“啊!啊!啊!师傅弟子不要圆满了!人生欠缺一些也不错的!啊!啊!师傅饶命啊!”

“臭小子还敢记数?是不是以后翅膀硬了还想打回来?那为师就趁还能打得动你,在下山之前帮你圆满,打够三千六之数!”

想到这里,楚方圆后怕似的摸了摸屁股,“师傅下手真狠......”

“不过师傅说的事到底是什么?”楚方圆摸了摸下巴,“这几日天象也很正常,好像并无大事发生。”

想了一阵,楚方圆打了个哈欠,随后自然自语道,“害,想太多了,真要是啥大事我一个半吊子小道士也解决不了,师傅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说完,他继续哼着歌赶路。

出了群山之后,明显感到多了许多人烟,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一两个行人,路旁间隔不远便会有茶摊或者酒肆。

楚方圆看了看天空的大太阳,“果然还是山中凉快一些,这天也太热了,还是休息一下吧。”

眼见前面不远处有处茶摊,楚方圆快步走了过去,找了个空桌坐下之后,要了一杯茶水。

清凉的茶水入口便带走了大部分燥热感,“啊,真舒服。”楚方圆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此时,茶摊里还坐着两位过路的人在饮茶交谈。

“你听说没有,前阵子又有人在正亭口那里失踪了。”

“又是正亭口?这段时间那里失踪多少人了?”

“听说都是过路的,唉,这年头走个路都不太平。”

“说不准是山匪给绑去了。”

“算了吧,哪有那么凶残的山匪,绑那么多人不怕把事情闹大,被官府给剿了。”

“也是,那可能是有猛兽吧。”

闻言最初说话的人将身子探了过去,在另一人耳边低语。

楚方圆见状不动声色的往耳朵后面贴了一片青黄的纸片,那人的低语瞬时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听我在官府的兄弟说,不是什么猛兽也不是山匪,而是一架会吃人的马车!”

“啊?马车会吃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我兄弟特意告诉我,让我最近不要去正亭口那里,如果在晚上看到一辆没人驱赶自己行走的马车,就马上跑开,千万不要回头,更不能上前探查。”

“这么大的事官府为何没有贴出告示?”

“害,这阵子正在审核官员绩效,出这么大的事还没解决,官府哪敢声张......”

楚方圆取下了耳后的纸片,“会吃人的马车......”他摸了摸指间的铜币,随后叹息一声,“既然撞见了,那就没有不管的理由了。”

“嘿嘿,才不是因为是辆马车才去的。”楚方圆咧嘴一笑。

随后他将铜币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入夜,林中空无一人,四周都很是寂静,只能听见昆虫偶尔的鸣叫。

“嘶,果然阴气很重啊。”楚方圆坐在树上轻声说道,“三伏天的气温却这么低。”

他抬头看了看天,“子时了,应该要来了。”

他又向下静静地屏息凝望。

又过了约莫一刻,忽的四周虫鸣声完全消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来了!”楚方圆紧握铜钱轻轻向四周观望。

“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传来。

楚方圆寻声看去,只见一匹黑色骏马拉着一个马车缓缓走了过来。

车厢是由上好的红柚木组成,车厢顶四个角上点缀着金边,车梁表面还悬挂着红色的绣球。

“是辆迎婚马车吗?”楚方圆暗想道,不过见马车渐渐向他驶来,他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悄悄的将两个绳子攥在手中。

当马车经过他所在的树下时,他双手猛地拉动绳子。

随着绳子的拉动,这片树林的四周升起了四面黑红色的粗绳大网,每个网上还挂这数个符纸和铃铛。

楚方圆松开绳子,右手一翻,数枚铜钱出现在手中。

双手反复翻转撮合,铜币在手中变的火热炙烫,接着楚方圆双手一撒,手中铜钱在空中飘散,一生二,二生四,转眼就变成了数十枚,数十枚铜钱如同子弹般射向马车。

黑色骏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枚铜钱击中,但铜钱也只是紧紧贴在马身,传来“嘶嘶”灼烧的声响,反倒是木质的车身被铜钱击中后,仿佛初雪遇到火焰般,将车厢打出了数个坑洞,华丽的表面顿时有些坑坑洼洼。

黑马被击中后吃痛,嘶鸣了一声,随后拉着马车向北方疾驰而去。

楚方圆见状从背后袋中掏出了一把刻满铜钱纹路的铁剑,随后他翻身跃下枝头,向着马车逃跑的方向追去。

“马身受伤很轻,反而是车厢被铜钱打成这样,车厢才是鬼物本体么?”楚方圆暗暗想到。

随后就见马车来到了绳网旁边,当马车即将靠近绳网之时,绳网上的铃铛忽然不停的晃动,“铃铃铃”的声响不断发出。

黑马听到铃铛声响后,急停在了原地,不停的晃头嘶鸣,仿佛有十几把锤子在敲击着它的头一样。

楚方圆快步赶到马车旁边,右手挥剑便砍向车厢,剑光闪过,仿佛切豆腐一般,车厢的一角被削了下来。

“这么脆弱?”楚方圆心中不由得惊讶道。

只听“吼”的一声闷叫,一个女子微弱的哭泣声从车厢中传了出来。

黑马在听到哭泣声后,猛地一蹄子踢向楚方圆,楚方圆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它伸头咬了过来,楚方圆歪头躲过,顺势一剑劈在黑马脖颈,切割感传来,楚方圆用力一压,随后抽剑后退。

尽管黑马的皮质很紧致,但是被楚方圆一剑劈中还是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黑红色血液流出,剑痕处还隐隐散发着黑气。

黑马晃了晃马头,两只如墨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方圆。

随后黑马周身阴气浮动,伤口处滋滋作响,楚方圆眯了眯眼,拿剑摆出了架势静等黑马冲来,但黑马忽的仰头嘶鸣一声,扭头拉着车向着绳网冲去。

“这么怂的吗?”楚方圆暗骂一声,提剑便追了上去。

随着马车不断逼近绳网,绳网上的铃铛声音越发响亮。

“鬼物距离镇魂铃越近,受镇魂铃声响影响越厉害,应该能拦住它吧。”楚方圆边追赶边暗想道,他心里也没了底气。

数十米距离对于黑马来说一晃而过,铃声此时已经宛如雨点落到水面上一般密集。

黑马漆黑的双目此时已经有些翻白,嘴角流下混浊的粘液,但是它还是猛地撞向了绳网。

“要遭!”楚方圆心中一紧,他指尖猛地指向绳网上的符纸,“燃!”

符纸瞬间自燃了起来,连带整个绳网一同引燃。

黑马见状来不及停下猛地栽进燃烧的绳网中,火焰触之即燃,绳网还罩住了黑马让其无法挣脱。

黑马躺在地上浑身燃烧着不断嘶鸣,一缕缕黑气被燃烧的蒸腾而上。

楚方圆持剑快步逼近,就在这时,四周忽然飘起一阵白雾。

马鸣声忽的响起,楚方圆问声往旁边一滚,只见浑身燃烧着的黑马如同地狱归来的亡灵一般,从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疾驰而过。

楚方圆“啧”了一声,“这马怎么突然发狂了?”

就在这时楚方圆身后的车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寻声看去,只见车厢前的纱帘缓缓向两旁打开。

他心中顿感不妙,“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这次不下点血本是很难结束了,那就速战速决吧。”

楚方圆在原地站定,手指按住剑的剑尖,稍稍用力,指尖划破,鲜血顺着铜钱般的纹路流下。

黑马嘶鸣声再度传来,白雾向着两旁剥开,它浑身燃烧着继续冲向楚方圆。

楚方圆此刻的目光变的幽深了起来,指尖顺着剑身直接划下,鲜血瞬时铺满纹路,剑身上布满了血红色的铜钱。

他凝神看向冲过来的黑马,随后闭上双眼,“镇邪祟,斩魑魅!”

剑出,仿佛斩过空气一般,硕大的马头顷刻间飞起。

没有血液的喷洒,也没有嘶鸣,仿佛一切都被定格。

随后楚方圆顺势双手持剑,一剑刺向后方。

身后“空”一声闷响传来,楚方圆睁开双眼。

剑仿佛刺在了空气之中,但是剑身的大部分已经被隐没。

“爆”一声低吟脱口而出,剑上铜钱忽然涌向剑尖,随后“砰”的一声巨响,楚方圆周身白雾散去,景物也出现了裂痕,随后如镜面一般破碎。

只见楚方圆站立在车厢前的踏板之上,背向车厢,此时车厢的纱帘已经大开,但整个车顶仿佛被猛兽撕扯一般完全裂开,最顶层直接破了一个大洞。

诡异的是车顶的裂纹处不断渗出猩红刺鼻的液体并升腾起些许黑烟。

楚方圆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车前的黑马,此时黑马已经完全成为一堆骸骨,干瘪的皮囊还带有星星火光覆盖在上面。

他摸了摸酸痛的左臂,“嘶,这次好像失血有些多了。不过应该是解决了吧。”

楚方圆又看了看逐渐腐朽的马车,随后他留意到车厢的卧榻上放着一个红头盖。

此时的红头盖鲜红的仿佛要滴出鲜血,与其下逐渐腐败开裂的木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左手摸出一枚铜币,双指指尖捏起,随后向着红盖头弹去。

“当”的一声,铜币砸在了红盖头上,但仿佛如同常物一般,铜币弹了两下就掉落在了木制车底。

楚方圆捡起了铜币,右手持剑挑起了红盖头,左右看了看,出了颜色鲜艳并无不同。

“莫非只是常物?”他左手向着红盖头摸去,还没碰到,就听到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哀怨的哭声仿佛九泉之下伸出的魔爪,一把抓住了楚方圆的心。

他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了起来,耳边也开始出现他人的交谈声,好像很多人,很热闹。

就在他双目变的浑浊之际,胸口佩戴的铜币吊坠忽然发热,如同烙铁一般。

楚方圆痛呼一声,眼中浑浊退去,目光变的清明了起来,他挥剑扔下了红盖头,急忙退出车外。

“好厉害的幻境,竟然直接把我拖进去了,还好有吊坠。”他不由得一阵后怕。

随后他取出数枚符纸就要向车厢扔出,只听哭声再度响起,一道淡蓝色荧光组成的身影出现。

身影大致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子,她蜷缩着身子,躲在车厢一角,不断的哭泣,声音传入耳中,令人不由得感到可怜。

楚方圆皱了皱眉,“这是,人的魂魄?”他收起了符纸,慢慢走上前去。

只听女子嘴中小声低喃道,“小青,刘妈,李叔……”

“人名?”楚方圆走上前去,认真端详判断了一番,“莫非是这名女子的执念形成的这红盖头?”

随后,他叹了口气,“这是多强的执念,竟然可以拉人进入自己的执念之中。”

到目前为止,他大致清楚了,鬼车似乎只是负责寻找活人,然后拉人进入车厢,随后被拉入的活人会被这红盖头直接把魂魄拉入执念,类似于深睡入梦一般,随后鬼车会吞噬消化点活人的肉身,而后魂魄会融合进入红盖头,增强引人入梦的能力,循环往复,才导致他只是靠近红盖头就差点被直接拉入梦中。

楚方圆站立原地认真思索了一番,“毕竟是个可怜人,如果就这么被我破掉这执念恐怕魂魄难入轮回,最后也会化作孤魂野鬼。而且执念的话很难很难根除,也许数年之后又会有新的红盖头生成。”

许久,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摊了摊手,“罢了罢了,既然遇到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随后他收起了铜钱剑,迈步走上前,弯腰捡起了红盖头。

楚方圆看向手中的红盖头,说道,“我心软,不忍见你最后沦落为孤魂野鬼,那就让我入你之梦,来替你了却执念吧。”

随后他坐在了有些破烂的卧榻上,将红盖头盖在了头上。

视线渐渐模糊,他靠在车厢中,缓缓睡了过去。